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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篇 铎丝 · 凡纳比里 · 06

[美]艾萨克·阿西莫夫2018年06月11日Ctrl+D 收藏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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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哈里・谢顿心情沉重地抵挡众人的攻势。铎丝、芮奇、雨果与玛妮拉轮番上阵,众口同声告诉他六十岁并不算老。

可是他们根本不了解。三十岁的时候,他第一次有了心理史学的灵感;三十二岁的时候,他在十载会议上发表那场著名的演说,接着一切似乎立刻接踵而至。在与克里昂作过简短的会晤后,他开始在川陀各处逃亡,遇到了丹莫刺尔、铎丝、雨果与芮奇,当然还有住在麦曲生、达尔与卫荷的许多人。

他四十岁时当上首相,五十岁时辞去那个职位,现在他六十岁了。

他在心理史学上已经花了三十个年头。他还需要多少年?他还能活多少年?会不会他去世时,心理史学计划仍未完成?

困扰他的并非死亡,而是心理史学计划将成为未竟之志,他这么告诉自己。

于是他去找雨果・阿马瑞尔。最近这些年,随着心理史学计划的规模稳定成长,他们不知不觉疏远了。在斯璀璘的最初几年,只有谢顿与雨果两人一起工作,再也没有别人。而现在……

雨果已年近五十,不能算年轻了,而且冲劲也大不如前。这些年来,除了心理史学,他未曾培养任何其他的兴趣:没有女人、没有玩伴、没有嗜好、没有业余活动。

雨果对谢顿频频眨眼,后者不禁注意到前者外表的变化,部分原因可能是雨果曾经被迫接受眼球重建手术。现在他的视力极佳,可是眼睛显得不太自然,而且他总喜欢慢慢地眨眼,使他看来像是困极欲眠。

“你认为怎么样,雨果?”谢顿说,“隧道另一头出现任何光亮吗?”

“光亮?有的,事实上真有。”雨果说,“我们有个新人,泰姆外尔・林恩,你当然知道他。”

“是啊,雇用他的人正是我自己。非常有活力,而且积极进取。他怎么样?”

“我不能说自己真正喜欢他,哈里,他的大笑声令我浑身不舒服。可是他很杰出,新的方程组和元光体配合得天衣无缝,似乎有可能克服混沌的难题。”

“‘似乎’吗?还是‘会’?”

“言之过早,但我抱着很大的希望。我曾经用好些实例试过,它若是没用,那些问题就会令它崩溃。结果这个新方程组通过所有的考验,我开始在心中管它叫‘非混沌方程组’了。”

“我想,”谢顿说,“对于这些方程式,我们还没有什么严密的论证吧。”

“对,还没有。不过我派了六个人着手研究,当然包括林恩在内。”雨果开启他的元光体,它在各方面都和谢顿那个同样先进。明亮的方程式开始浮现在半空中,他定睛望着那些弯曲的线条——太细太小了,未经放大根本读不出来。“加上那些新方程式,我们也许就能开始进行预测。”

“如今我每次研究元光体,”谢顿若有所思地说,“便忍不住赞叹那个电子阐析器,它把代表未来的数学压缩成多么紧密的线条。那不也是林恩的构想吗?”

“是的,再加上设计者欣妲・蒙内的帮助。”

“能有杰出的男女新血加入这个计划,真是太好了。我仿佛从他们身上见到了未来。”

“你认为像林恩这样的人,有一天可能成为本计划的领导者吗?”雨果一面问,一面仍在研究元光体。

“也许吧。在你我退休之后,或是死后。”

雨果似乎想歇一下,他关掉了那个装置。“我希望在我们退休或去世前,能够完成这项工作。”

“我也一样,雨果,我也一样。”

“过去十年间,心理史学对我们的指导相当成功。”

那的确是实话,但谢顿明白不能将它视为多大的成就。这些年来的发展都很平稳,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惊喜。

心理史学曾经预测,帝国核心在克里昂死后仍会保住——那是个非常模糊且不确定的预测,而它的确应验了。川陀一向还算平静;即使历经皇帝遇刺以及一个皇朝的结束,帝国核心仍保住了。

这是在军事统治的高压下做到的。铎丝将执政团称为“那些军头”相当正确,她的指控即使更进一步或许也不为过。纵然如此,他们的确维系了帝国的完整,而今后还会维持一段时间。说不定能持续得足够久,好让心理史学在未来的发展中,扮演一个积极的角色。

最近雨果提出了建立“基地”的可能性——单独、隔离、独立于帝国之外的几粒种子,用以在将来的黑暗时期保存实力,进而发展成一个更良善的新帝国。谢顿自己已经着手研究这种安排的可能影响。

可是他没有多少时间,而且他(带着几分悲痛地)感到也没有那种青春了。无论他的心灵多么坚实,多么稳健,也不再拥有三十岁时的弹性与创造力。而随着年华的逝去,他知道自己保有的将越来越少。

或许他该将这个工作交给年轻而杰出的林恩,让他心无旁骛地研究这个问题。谢顿不得不腼腆地向自己承认,这个可能性并不会令他兴奋。他发明心理史学的目的,可不是让某个后生晚辈收割最后的成果。事实上,用最丢脸的说法,就是谢顿感到嫉妒林恩,而且他自己对这点心知肚明,刚好足以觉得羞愧。

然而,纵使有这种不理性的感受,他还是必须仰仗其他年纪较轻的人,不论心里多么不舒服。心理史学不再是他自己与雨果的私有禁地,他在首相任内的十年间,已将其转变成一个政府认可与资助的大型计划,而令他相当惊讶的是,在他辞去首相职位,回到斯璀璘大学之后,发现它的规模已大了许多。一想到那个冗长而且浮夸的官方名称“斯璀璘大学谢顿心理史学计划”,他就不禁伸舌头。不过,大多数人仅称之为“谢顿计划”。

军人执政团显然将谢顿计划视为一个潜在的政治武器,只要这点不变,经费便不成问题,信用点源源不绝。而他们需要做的回馈,则是必须准备年度报告。然而这种报告相当不透明,报上去的只是一些副产品。即使如此,其中的数学也早已超出执政团任何成员的知识水准。

离开这位老助手的研究室时,他心里明白了一件事:至少雨果对心理史学的发展方向十分满意,但是,谢顿却感到沮丧的黑幕再度将自己笼罩。

他断定困扰自己的乃是即将来临的庆生会。它的本意是作为欢乐的庆典,但对谢顿而言,它甚至不是一种安慰的表示,而只是在强调他的年纪。

此外,它搅乱了他的作息规律,而谢顿却是个习惯的动物。他的研究室,连同左右好几间,现在都已经腾空,他已经有好几天无法正常工作了。他心里明白,那些堂堂的研究室将被改装成荣耀的殿堂,而且还要好些日子,他才能回到工作岗位。只有雨果无论如何不肯让步,才得以保住他的研究室。

谢顿曾经闷闷不乐地寻思,这一切究竟是谁的主意。当然不是铎丝,她简直太了解他了。也不是雨果或芮奇,他们连自己的生日也从来不记得。他曾经怀疑到玛妮拉头上,甚至当面质问过她。

她承认自己对这件事十分赞成,并曾下令展开筹备工作。可是她说,生日宴会的主意是泰姆外尔・林恩向她建议的。

那个杰出的家伙,谢顿心想,每一方面都同样杰出。

他叹了一口气,只希望这个生日早些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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