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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数学家 · 05

[美]艾萨克·阿西莫夫2018年06月11日Ctrl+D 收藏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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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经过了一个黄昏、整个夜晚,以及半个上午的时光,谢顿慢慢从觐见大帝的情绪中恢复过来。至少,川陀皇区里的人行道、活动回廊、广场与公园的光线明暗变化,使人觉得已历经了一个黄昏、整个夜晚,以及第二天的半个上午。

此刻,他坐在一座小公园的一张小型塑胶椅上,那椅子弯成与他的身躯刚好吻合的形状,令他感到非常舒服。根据光线判断,上午似乎刚过一半,空气凉爽适中,刚好使人感到清新,却一点也没有寒意。

气候是否总是这样?他想到了觐见大帝时遇到的那种灰暗天气。然后,他又想起故乡赫利肯星的阴天、冷天、热天、雨天以及下雪天,不禁怀疑有谁会怀念那种日子。坐在川陀的一座公园里,日复一日都是理想的天气,几乎令人感到周遭一片虚空,还有没有可能会怀念怒吼的狂风、刺骨的寒冷,或是令人窒息的湿气?

或许会吧,但不是在第一天、第二天,甚至第七天上头。而他只剩下今天最后一天,明天即将离开此地。他打定主意趁机享受一番,毕竟,自己可能再也不会重返川陀。

然而,他仍旧感到惴惴不安,始终无法忘怀曾在没有其他人在场的情况下,和一个能随意下令监禁或处决任何人的人(至少他能剥夺他人的社会地位,造成一种经济性与社会性的死亡)做过一次晤谈。

就寝之前,谢顿利用旅馆房间的电脑,从电子百科全书查到了克里昂一世的资料。内容照例是为这位皇帝歌功颂德,就像所有的皇帝生前所受到的歌颂一样,与他们的政绩毫无关系。谢顿略过那些内容,他感兴趣的是发现克里昂生于皇宫,一生从未离开御苑。他从来没有到过真正的川陀──这个覆盖着多面穹顶的世界。也许这是基于安全考量,但它代表的则是这位皇帝一直遭到囚禁,不论他自己是否承认这一点。那可能是全银河最豪华的牢狱,但无论如何还是牢狱。

尽管这位皇帝似乎相当温和,一点也不像历代多位嗜血的独裁暴君,但引起他的注意总不是好事。谢顿很高兴明天就要回赫利肯,虽说家乡如今正值冬季(而且是个酷寒的冬季)。

他抬头望了望漫射的明亮光线。虽然此地永远不会下雨,大气却绝对不算干燥。离他不远处有一座喷泉;植物是绿油油的一片,或许从未尝过干旱的滋味。灌木丛偶尔会沙沙作响,好像有一两只小动物躲在里面。此外,他还听到蜜蜂的嗡嗡声。

真的,纵然整个银河都说川陀是个金属与陶质建成的人工世界,但在这个小小范围内,却令人有置身田园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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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近有几个人也在享受这座公园,他们都戴着轻便的帽子,有些相当小。不远处有个挺漂亮的年轻女子,不过她正弯腰凑向一具观景器,他无法看清她的脸庞。此时一名男子经过,对他不经意地望了一眼,然后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埋头阅读一扎电讯报表。那人还翘起二郎腿,谢顿注意到他穿着一条粉红色紧身裤。

真奇怪,此地男士的衣着倾向于花俏,反倒是女子大多穿着白色衣裳。由于环境相当清洁,穿着淡色服装是很合理的一件事。他低下头来,看了看自己的赫利肯服饰,主要的色系是沉闷的褐色,令他感到有些可笑。假如他要留在川陀──虽说事实不然──就得购买一些适当的衣物,否则必将招来好奇的眼光,或是成为嘲笑或排斥的对象。比方说,那个拿着电讯报表的男子,这回便以较为好奇的眼光抬头望着他,无疑是被他的外星服饰所吸引。

谢顿庆幸对方并未露出笑容。他对成为笑柄可以处之泰然,不过,当然,他绝不可能会喜欢那种情况。

谢顿以不着痕迹的方式望着这名男子,因为对方内心似乎在进行一场激战。他看来已经准备开口,然后又好像改变了主意,接下来仿佛又回到原先的决定。谢顿很想知道最后的结果是什么。

他仔细打量这名男子。此人个子很高,肩膀宽阔,看不出有任何肚腩,头发是泛着金光的浅黑色,胡子刮得干净,一脸严肃的表情,看来孔武有力,不过并没有盘虬的肌肉,脸庞显得有几分棱角──十分顺眼,但绝对称不上“好看”。

等到这名男子内心交战失败了(或者也许是胜利了),将身子倾向谢顿的时候,谢顿认定自己对他已有好感。

那人开口道:“对不起,你是不是曾经出席十载会议?那场数学研讨会?”

“是的,我在场。”谢顿欣然答道。

“啊,我想我在会场见过你。就是因为──对不起──我刚才认出你来,所以才会坐到这里。如果我侵犯了你的隐私……”

“一点也没有,我正在享受片刻的悠闲时光。”

“让我看看还记得多少,你是谢东教授。”

“谢顿,哈里・谢顿,不过相当接近了。你呢?”

“契特・夫铭,”那人似乎有点尴尬,“只怕是个相当普通的名字。”

“我从未碰见过叫契特的人,”谢顿说,“也从不认识姓夫铭的,所以我会认为你相当特别。也许可以这样说,这总比跟数不清的哈里,或是无数的谢顿纠缠不清好得多。”

谢顿将他的椅子挪近夫铭,椅子在带点弹性的陶砖上摩擦出嘎嘎声。

“谈到普通,”他说,“我这身外星服装怎么样?我压根没想到该弄一套川陀衣饰。”

“你可以去买些。”夫铭一面说,一面以不敢苟同的目光打量谢顿。

“我明天就要离开此地,而且我也买不起。数学家有时会处理一些大数目,但绝不是他们的收入──夫铭,我猜你也是个数学家。”

“不是,这方面我毫无天分。”

“喔。”谢顿有些失望,“你刚才说曾在十载会议上见到我。”

“我在那里只是旁观,我是个新闻记者。”他挥了挥电讯报表,似乎这才发觉它还在手中,立刻将它塞进外衣口袋。“我为全息新闻供应消息。”然后,他以意味深长的语气说,“其实,我已经相当厌烦。”

“你的工作?”

夫铭点了点头。“从各个世界收集各种毫无意义的消息,这种差事令我倒胃口。我恨透了每况愈下的世风。”

他若有所思地瞥了谢顿一眼。“不过,有时还是会发生些有趣的事。我听说有人看到你和一名禁卫军在一起,朝皇宫大门的方向去。你该不会是蒙大帝召见吧?”

谢顿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无踪,他缓缓说道:“即使真有这回事,也不是我能对新闻界发表的。”

“不,不,不是为了发表。谢顿,如果你不知道这种事,让我第一个告诉你──跑新闻的第一条游戏规则,就是有关皇帝或他身边亲信的消息,除了官方发布的,其他一律不能报道。当然,这样是不对的,因为谣言满天飞远比公布真相要糟得多,可是规则就是这样。”

“但如果不能报道,朋友,你为什么还要问呢?”

“私下的好奇心。相信我,干我这一行的,知道的消息比公诸于世的多得多──让我猜猜看:我没有听懂你的论文内容,但我推测你是在谈论预测未来的可能性。”

谢顿摇了摇头,咕哝道:“那是个错误。”

“你说什么?”

“没什么。”

“嗯,预测──正确的预测──会令大帝或任何一名政府官员感兴趣。所以我猜克里昂一世曾向你问及这档事,还有你愿不愿意帮他做些预测。”

谢顿以僵硬的语调说:“我不想谈这件事。”

夫铭轻轻耸了耸肩。“我想,伊图・丹莫刺尔也在场吧。”

“谁?”

“你从未听说过伊图・丹莫刺尔?”

“从来没有。”

“克里昂的另一个自我、克里昂的大脑、克里昂的邪灵──这些都是人们对他的称呼,还不包括那些辱骂性的绰号。他当时一定在场。”

谢顿露出困惑的表情。夫铭继续说:“嗯,你也许没看到他,可是他绝对在场。假如他认为你能预测未来……”

“我不能预测未来。”谢顿一面说,一面使劲摇着头,“如果你听过我发表论文,就会知道我只是在谈论理论上的可能性。”

“没什么不同,假如他认定你能预测未来,他就不会让你走。”

“他还是让我走了,现在我才能在这里。”

“这点毫无意义。他知道你在哪里,今后会继续掌握你的行踪。当他想要你的时候,不论你在天涯海角,他都能找到你。要是他认为你有用,必定会把你的用处榨干;要是他认为你有威胁性,则会把你的命榨出来。”

谢顿瞪着对方。“你想要干什么,吓唬我?”

“我是想提醒你当心。”

“我不相信你说的这番话。”

“不相信?刚刚你还提到某件事是个错误。你是不是认为发表那篇论文是个错误,因为它给你带来一种避之唯恐不及的麻烦?”

谢顿不安地咬着下唇。这个猜测与实情简直太过吻合──就在这个时候,谢顿突然发觉有外人出现。

由于光线过度柔和与分散,对方并未投射出任何阴影。只是他的眼角捕捉到一个动作──然后动作便停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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