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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阿玛狄洛之二 55 · 1

[美]艾萨克·阿西莫夫2019年03月05日Ctrl+D 收藏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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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莱大吃一惊,不知该如何评断阿玛狄洛才好。在此之前,他从未料到自己会陷入这种困境。格里迈尼斯曾用“冷漠”两个字来形容他,而根据西希斯的描述,贝莱以为阿玛狄洛这个人相当专横。然而,他本人却显得相当开朗、直率,甚至可以说友善。但若阿玛狄洛所言句句属实,他就是正在不动声色地封杀这项调查。他的手段冷酷——偏偏脸上还带着同情般的笑容。

他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贝莱下意识地望向吉斯卡和丹尼尔栖身的壁凹,造型原始的吉斯卡当然面无表情,较为先进的丹尼尔则是一脸平静。丹尼尔刚问世不久,由此可知,他不可能见过阿玛狄洛。另一方面,吉斯卡已有好几十年的寿命(到底多少年呢?),在此之前很可能遇见过他。

想着想着,贝莱不禁抿起嘴来,他觉得在此之前,自己应该先问问吉斯卡对这个阿玛狄洛的看法。这样的话,他现在就比较容易判断这位机器人学家的表现到底有多少是真实的,又有多少是精密算计的结果。

贝莱不禁纳闷,这些储存在机器人脑中的资料,自己究竟为什么不懂得善加利用?或者说,吉斯卡为什么不主动提供这些资料——不,这么想并不公平。贝莱想到,吉斯卡显然缺乏这种独立运作的能力;他会奉命提供资料,但并不会采取主动。

阿玛狄洛注意到贝莱的视线飘忽了一下,于是说:“我想,我是以一敌三。你看得出来,我的机器人都不在这间办公室里——但我得承认,只要一声召唤,要多少有多少——而你却只带了法斯陀夫的两个机器人,忠实可靠的老吉斯卡,以及新奇的丹尼尔。”

“原来两个你都认识。”贝莱说。

“只是久仰大名。这是我第一次亲眼见到——我,一个机器人学家,居然差点要说‘他们本人’了——这是我第一次亲眼见到他们两位。不过,我倒是在超波剧里,看过由演员扮演的丹尼尔。”

“显然太空族世界每一个人都看过那出超波剧,”贝莱埋怨道,“让我的日子很不好过,其实我只是个很平凡的人。”

“不能一概而论。”阿玛狄洛的笑意更浓了,“我向你保证,我可从未认真看待故事中的那个你。我早就想到,真实的你应该相当平凡。结果的确没错——否则你也不会在奥罗拉肆无忌惮地进行不实指控。”

“阿玛狄洛博士,”贝莱说,“我向你保证,我尚未提出任何正式指控。我只是在进行调查,只是在考虑各种可能而已。”

“可别误会我,”阿玛狄洛突然极其认真地说,“我并没有责怪你。我相信倘若根据地球的标准,你的做法完美无缺。问题是,奥罗拉的标准却不容许你这么做。我们对名誉的重视程度,恐怕令你难以置信。”

“果真如此的话,阿玛狄洛博士,那么你和其他母星党人对法斯陀夫博士的怀疑,岂不也是诽谤了他——而且严重程度远超过我所做的这些芝麻小事?”

“相当正确,”阿玛狄洛表示同意,“但我是奥罗拉上的名人,具有一定的影响力,而你是个地球人,影响力又等于零。我承认这是极不公平的事,连我自己也深恶痛绝,但现实世界就是这个样子,我们又能怎么办呢?何况,我们对法斯陀夫的指控是站得住脚的——一定站得住——而一旦得到证实,诽谤也就不再是诽谤了。你所犯的错误,在于你的指控根本站不住脚。我相信你必须承认,不论是格里迈尼斯先生或瓦西莉娅・茉露博士——甚至两人联手——都不可能害得了可怜的詹德。”

“我并没有正式指控他们。”

“或许吧,但在奥罗拉,你可不能躲在‘正式’这两个字后面。法斯陀夫邀请你来进行调查的时候,万万不该忘了警告你这件事,如今,只怕你的调查工作已经凶多吉少。”

贝莱的嘴角不禁微微抽动,他想到法斯陀夫的确不该忘记警告自己这件事。

他说:“我能争取到听证吗?还是一切都定案了?”

“奥罗拉又不是野蛮国度,当然要先召开听证会,然后才能定你的罪。主席会好好研究我转给他的报告,以及我自己对这件事的看法。他也许还会把法斯陀夫视为重要关系人来征询意见,然后或许就在明天,他将安排和我们三人碰个面。那时——也可能晚些——应该就会达成一个结论,再交由立法局正式通过。我向你保证,一切都会遵循法定程序。”

“毫无疑问,一切都会依法行事。可是,万一主席已经有所决定,万一无论我说什么都没用,万一立法局只是橡皮图章?有此可能吗?”

听到这句话,阿玛狄洛并未真正展露笑容,但似乎还是被逗乐了。“你是个现实主义者,贝莱先生,这点让我很高兴。那些对于正义充满梦想的人,是很容易失望的——他们通常都是优秀人物,令人看了很不忍。”

阿玛狄洛的目光又粘在丹尼尔身上了。“真是个杰作,这个人形机器人。”他说,“难以想象法斯陀夫的保密工作那么到家。真可惜詹德就这么没了,法斯陀夫做了一件不可饶恕的事。”

“阁下,法斯陀夫博士否认他和这件事有任何牵连。”

“是啊,贝莱先生,他当然会否认。但他可曾说过我反倒有牵连?或者那全然是你自己的想法?”

贝莱从容不迫地说:“我并没有那么想。我只是希望针对这件事,请教你几个问题。至于法斯陀夫博士,如果你要提出诽谤的指控,不该把他也列在里面。他早就肯定你和詹德一案毫无关系,因为他相当确定,你的学识和你的能耐都无法令一个人形机器人停摆。”

倘若贝莱希望借此激怒对方,那么他显然失败了。阿玛狄洛坦然接受了这个嘲讽,心情丝毫未受影响。“就这点而言,他说得很对,贝莱先生。除了法斯陀夫自己,再也没有第二个机器人学家——不论现在或过去——拥有这样的能力。我们那位大师中的大师,是不是曾经谦虚地这么说?”

“对,他的确说过。”

“那么我很好奇,在他看来,詹德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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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随机事件,纯属偶然。”

阿玛狄洛哈哈大笑。“他有没有计算过这种随机事件的几率?”

“有的,首席机器人学家。但即使几率小到不能再小,还是有发生的可能,尤其是,如果还有其他因素增加了它的可能性。”

“比方说什么?”

“那正是我希望查出的真相。既然你已经安排好,要把我逐出这个世界,你是打算拒绝接受侦讯吗——还是我可以继续调查下去,直到我的活动被依法终止那一刻?——在你回答这个问题之前,阿玛狄洛博士,请务必想想,目前我的调查尚未依法终止,所以,如果你坚持现在就要结束这场晤谈,等到举行听证会的时候,不论是明天或后天,我都能指控你拒绝回答我的问题。这样一来,很可能就会影响主席的决定。”

“不会的,亲爱的贝莱先生。千万别以为你有办法左右我——然而,我们的晤谈还是可以继续下去,你要谈多久都行。即使只是为了参与法斯陀夫的困兽之斗,享受其中的乐趣,也值得我充分和你合作。我并不是那种复仇心切的人,贝莱先生,但就算詹德是法斯陀夫的心血结晶,他也没有权利毁掉它。”

贝莱说:“目前尚未依法认定这件事就是他做的,所以你刚才这番话,或多或少有诽谤的嫌疑。因此,姑且把这点摆到一边,继续我们的晤谈吧。我需要知道实情。我的问题会尽量直接而简短,如果你的回答也一样,我们很快就能结束这番问答。”

“不,贝莱先生,问答的规则不该由你来定。”阿玛狄洛说,“我想,你带来的两个机器人,至少有一个能把我们的对话通通录下来。”

“应该没错。”

“我就知道。我自己也有录音装置,所以亲爱的贝莱先生,别以为你能借着一大堆简短的问题,从我嘴里套出对法斯陀夫有利的说词。我会根据自己的意思回答,还要确保我的答案并未遭到误解——我自己的录音能帮助我做到这一点。”此时,在友善的羊皮底下,阿玛狄洛首次露出一丝恶狼的嘴脸。

“很好,但如果你的回答故意啰哩啰唆或闪烁其辞,同样会显示在录音里。”

“这当然。”

“取得这个共识之后,我可否先喝杯水再开始?”

“绝无问题——吉斯卡,请你替贝莱先生服务好吗?”

吉斯卡立刻走出壁凹,位于房间一角的吧台随即传来冰块撞击声,不久便有一大杯冰水放到贝莱面前。

贝莱说了一句:“谢谢你,吉斯卡。”然后静待他回到自己的壁凹。

这时他才开口:“阿玛狄洛博士,我想你就是机器人学研究院的院长,没错吧?”

“是的,没错。”

“也是创办人?”

“同样正确——你看,我答得很简短。”

“研究院有多久历史了?”

“它的理念——酝酿了几十年。我至少花了十五年的时间,寻找志同道合的人。十二年前,它通过了立法局的许可,九年前开始动工兴建,六年前展开实际运作。至于目前这种完整规模,则只有两年的历史,此外还有一些远程扩充计划尚待实现——这个问题无法简短回答,阁下,但我还是尽量精简字句。”

“当初,你为何觉得有必要设立这所研究院?”

“啊,贝莱先生,这回你绝对不会希望我简短回答了。”

“随你的意思吧,阁下。”

这时,有个机器人端来一个盘子,上面放了一些小三明治,以及几块更小的点心,不过没有任何一样是贝莱熟悉的。他尝了一个三明治,发觉相当酥脆,但是并不可口,得硬着头皮才能吃完。然后,他把杯中的水一饮而尽,才将它送进肚子里。

从头到尾,阿玛狄洛似乎看得津津有味。“你必须了解,贝莱先生,我们奥罗拉同胞可不是普通人。所有的太空族都不是,但我现在主要是在说奥罗拉人。我们的祖先虽然来自地球——这是绝大多数人不愿想到的一件事——但我们却是‘自择’的产物。”

“这话是什么意思,阁下?”

“长久以来,地球人生存在一个越来越拥挤的世界上,而且彼此互相吸引,形成了一个个更加拥挤的城市,最后,那些蜂窝和蚁穴终于变成你们所谓的‘大城’。所以说,什么样的地球人会愿意离开地球,前往空无一人而且环境恶劣的其他世界,以便从零开始建造新社会,却注定在有生之年无法享受努力的成果——比方说,当他们去世时,连树苗都还没有长大?”

“我想,都是相当不平凡的人。”

“必须很不平凡。尤其是,他们不能过度依赖群居生活,以致无力面对无人的环境。他们甚至要喜欢无人的环境,要喜欢自力更生,以及独力面对问题——而绝非躲在人群中,以分摊的方式解除自己身上的负担。个人主义者,贝莱先生,他们是个人主义者!”

“这我懂。”

“而我们的社会就是这样建立的。太空族世界所发展的每个方向都在强化我们的个人主义。我们是堂堂生活在奥罗拉上的人类,而不是在地球上挤成一团的绵羊。请注意,贝莱先生,我这么比喻并不是要嘲笑地球——只是你们的社会让我实在不敢恭维,而你们,我想,你们却觉得它既理想又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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