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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法斯陀夫与瓦西莉娅 32

[美]艾萨克·阿西莫夫2019年03月04日Ctrl+D 收藏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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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斯陀夫隔着餐桌对贝莱展现笑容。“你睡得好吗,贝莱先生?”

贝莱正入迷似的研究着面前那片火腿。它有着颗粒状的纹理,其中一侧还夹着一条油花,要吃这种食物,必须刀叉齐用才行。总之,这是未经处理的天然食物,因此吃起来更像火腿——或许可以这么说吧。

餐桌上还有几个煎蛋,其中的蛋黄都像是扁平的半球,周围则是一圈白色,令他联想到地球田野间(班指给他看的)那些雏菊。理论上来说,他知道生鸡蛋是什么样子,而且知道里面有蛋黄和蛋清两部分,但他从未在餐盘里见过两者仍旧分离的模样。即使是在前来此地的宇宙飞船上,乃至当初在索拉利,他所吃的也一律是炒蛋。

他猛然抬起头,望着法斯陀夫。“不好意思,你说什么?”

法斯陀夫又耐心地说了一遍:“你睡得好吗?”

“睡得相当好。如果不是那个什么抗睡剂,我现在可能还在睡呢。”

“是啊,那的确不是什么待客之道,但我觉得你也许想早些开工。”

“你说得完全正确,而且严格说来,我也不算是客人。”

法斯陀夫默默吃了一两分钟,然后呷了一口热饮,这才重新开口:“这一觉是否睡出任何灵感?你醒来之后,有没有什么新的看法,新的想法?”

贝莱狐疑地望着法斯陀夫,并未从对方表情中看到任何挖苦之意。于是,他一面将饮料举到嘴边,一面说:“只怕没有,我还是和昨晚一样束手无策。”他呷了一口饮料,不由自主做了一个鬼脸。

法斯陀夫说:“真抱歉,你觉得不好喝吗?”

贝莱咕哝了一声,然后小心翼翼地又尝了一口。

法斯陀夫说:“这就是咖啡啊,你知道吧,而且是无咖啡因的。”

贝莱皱了皱眉。“口感并不像咖啡啊——不好意思,法斯陀夫博士,我并不想表现得疑神疑鬼,可是,刚刚我和丹尼尔才半开玩笑地讨论我遭到攻击的可能性——当然,半开玩笑的人是我,不是丹尼尔——我因而想到,他们对付我的方法之一,就是……”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法斯陀夫双眉一扬,咕哝了一声抱歉,便拿起贝莱的咖啡闻了闻。然后,他又用汤匙舀了一点点,尝了尝味道。“完全正常,贝莱先生,没有人想要毒害你。”

贝莱说:“请原谅我有这种愚蠢的反应,我知道这些都是你的机器人所准备的——可是你确定吗?”

法斯陀夫笑了笑。“以前是有机器人给动了手脚的例子——然而,这回绝对没有。虽然咖啡在每个世界都一样受欢迎,可是品种各有不同。众所皆知,所有的人类都只喜欢母星世界的咖啡。很抱歉,贝莱先生,我没有地球咖啡可招待你。你想不想喝牛奶?这种饮料倒是每个世界都差不多。果汁如何?举世公认,奥罗拉的葡萄汁是太空族世界中的极品。有人还故意造谣,说我们设法让葡萄汁发酵,可是,那当然不是真的。或者喝水?”

“我来试试葡萄汁吧。”贝莱又犹豫不决地望着那杯咖啡,“我想自己应该试着习惯这种口味。”

“没那回事。”法斯陀夫说,“如果没必要,何必跟自己过不去呢?对了,所以说,”随着他言归正传,他的笑容也收敛了几分,“一夜好眠并未带给你什么有用的启示?”

“很抱歉。”然后,一个模糊的记忆令贝莱皱起了眉头,“不过——”

“怎样?”

“我记得昨晚快要入睡之际,在半睡半醒的浮想联翩中,我似乎想到了一件事。”

“真的?什么事?”

“我也不知道。那个想法把我惊醒了,却没有跟着我醒过来。也可能是我脑海中的声音令我分了神,总之我不记得了。我试着把那个想法抓回来,可是并未成功,它就那么消失了。我想,这种情况不算多么罕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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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斯陀夫显得若有所思。“这事你确定吗?”

“不算真的确定。那个想法很快就变得虚无缥缈,我甚至无法确定它是否真正存在过。即使它确实曾经浮现,也有可能只是因为我处于半睡状态,才觉得它很有道理。如果它在大白天再来找我,我可能会觉得它毫无意义。”

“可是,不论那是什么想法,也不论多么虚无缥缈,它还是留下了一点痕迹。”

“我想是吧,法斯陀夫博士。这么说的话,它就会再来找我,这点我有信心。”

“我们应该等吗?”

“除了等,我们还能做什么呢?”

“有一种东西,叫作心灵探测器。”

贝莱仰身靠向椅背,凝视了法斯陀夫一会儿,然后说:“我听说过这种装置,可是在地球上,它并未用于警方办案。”

“这里不是地球,贝莱先生。”法斯陀夫柔声说。

“它会造成脑部伤害,我说得对不对?”

“由专家操作,就不大可能。”

“即使由专家操作,也并非绝不可能。”贝莱说,“据我了解,除非是在严格规范的情况下,它在奥罗拉也禁止使用。接受心灵探测的人,必须是罪大恶极,或是……”

“没错,贝莱先生,但那是针对奥罗拉人的规定,而你并不是。”

“你的意思是,因为我是地球人,所以不把我当人?”

法斯陀夫微微一笑,同时摊开了双手。“别这样,贝莱先生,这只是个提议罢了。昨天晚上,你在情急之下,也曾建议牺牲嘉蒂雅——把她置于既可怕又悲惨的境地——来帮助我们脱困。既然你那么焦急,我很好奇你是否同样愿意牺牲自己?”

贝莱揉了揉眼睛,维持了约莫一分钟的沉默。然后,他换了一种口吻说:“我承认,昨晚是我错了。至于现在这个争议,首先,我在半睡状态中想到的事到底有没有用,都还根本无法确定。那有可能纯粹只是我的幻想——完全不合逻辑。也有可能,我压根儿没冒出什么想法,压根儿没有。既然你说要仰赖我的头脑解决这个难题,现在为了这么小的赢率,就要拿它来冒险,你认为这是明智的做法吗?”

法斯陀夫点了点头。“你这番话谁也无法反驳,别担心,我只是随口说说罢了。”

“谢谢你,法斯陀夫博士。”

“可是接下来要怎么做呢?”

“首先,我希望和嘉蒂雅再谈一次,还有几个疑点需要厘清。”

“你昨天就应该问清楚。”

“的确如此,但昨天我脑子里装进太多东西,来不及消化吸收,所以有些事疏忽了。我只是个探员,并非永不犯错的电脑。”

法斯陀夫说:“我并不是在责怪你,只是不愿见到嘉蒂雅受到不必要的骚扰。根据你昨晚告诉我的一切,我只能假设她正处于深沉的悲痛中。”

“毫无疑问。可是她也万分渴望找出真相——如果她心目中的‘丈夫’真是遭人杀害的,那么凶手到底是谁?那种心情同样是可以理解的。我确信她会愿意帮助我——此外,我还希望能和另一个人谈谈。”

“谁?”

“你的女儿瓦西莉娅。”

“瓦西莉娅?为什么?那样做有什么用?”

“她是机器人学家。除你之外,我希望能再请教一位机器人学家。”

“我不希望你那么做,贝莱先生。”

他们已经吃完早餐,贝莱索性站了起来。“法斯陀夫博士,我必须再次提醒你,我是应你之邀而来的。我并没有从事警务工作的官方身份,而且我和任何奥罗拉官方都没有正式关系。对于这件不幸的悲剧,想要我有机会查个水落石出,就必须指望人人都能自愿和我合作,诚恳回答我的问题。

“如果你阻止我作这样的努力,那么我显然只能原地踏步,不会有任何进展。这对你也会是极为不利的,而地球也会因此遭殃,所以我劝你千万别妨碍我。如果你让我想见谁就见谁,哪怕只是试着替我穿针引线,奥罗拉民众一定会认为这意味着你心中光明磊落。另一方面,如果你阻碍我的调查工作,那么他们除了认定你有罪和心虚,还会有第二个结论吗?”

法斯陀夫勉强压抑住不满的情绪,说道:“这我了解,贝莱先生。但为什么是瓦西莉娅呢?还有其他的机器人学家啊。”

“瓦西莉娅是你的女儿。她不但认识你,而且或许坚决相信你极有可能毁掉了一个机器人。既然她是机器人学研究院的一员,同时又是你的政敌之一,不管她提供任何有力证据,都会极具说服力。”

“万一她的证词对我不利呢?”

“那时我们再另作打算。麻烦你联络她,请她接见我好吗?”

法斯陀夫无可奈何地说:“我姑且答应你,但如果你认为我能轻易说服她,那就大错特错了。她也许很忙,或自认为很忙;她也许不在奥罗拉,或者,她也许就是不想卷入这件事。昨天晚上我试着向你解释,她对我抱持敌意是有原因的——至少她自己这么认为。如果由我出面,很可能适得其反,她光是为了表示对我的不满,就会一口回绝。”

“你愿意试试吗,法斯陀夫博士?”

法斯陀夫叹了一口气。“稍后你去找嘉蒂雅的时候,我会试试看——我猜你希望直接和她面对面是吗?请容我提醒你,三维显像能够达到同样的效果。影像的逼真度很高,你会觉得和亲临现场没有任何差别。”

“这点我了解,法斯陀夫博士,但嘉蒂雅是索拉利人,三维显像会勾起她不愉快的回忆。此外不管怎么说,我就是认为近在咫尺时会多一点无形的效率。目前的情势万分棘手,而且困难重重,既然有办法多一点效率,我就一定要把握。”

“好吧,我会通知嘉蒂雅。”他转过身去,犹豫了一下,随即又转回来,“可是,贝莱先生……”

“什么事,法斯陀夫博士?”

“昨晚你告诉我,由于情势太过危急,你无法顾及嘉蒂雅的感受。你特别指出,相较之下那根本不算什么。”

“的确如此,但请相信我,除非真有必要,我不会去打扰她。”

“我现在说的并不是嘉蒂雅。我只是提醒你,你这个态度基本上很正确,记得要一视同仁地用到我身上。如果你有机会见到瓦西莉娅,我绝不希望你担心我的感受或尊严。虽然我并不期盼你有什么收获,但如果你真的见到她,我就甘心忍受随之而来的任何难堪,而你一定不能对我留情。了解了吗?”

“老老实实告诉你,法斯陀夫博士,我压根儿没打算对你留情。如果我必须把你的难堪或羞辱放在天平一端,把你的政策以及地球的兴衰放在另一端,两相比较之下,我会毫不犹豫地羞辱你。”

“很好!还有,贝莱先生,这个态度也必须一视同仁用到你自己身上。你自己的感受同样不能对我们造成妨碍。”

“你问也没问我一声,便私自决定把我找来,我的感受还能碍着什么事?”

“我指的是另一件事。如果,过了一段时间——不是很长的时间,而是一段合理的时间——你仍然毫无进展,我们终究要考虑使用心灵探测器的可能性。我们的最后一线希望,或许就是在你心灵中找出连你自己都不知道的想法。”

“它也许一文不值,法斯陀夫博士。”

法斯陀夫感慨万千地望着贝莱。“同意。可是,正如你刚才讨论到瓦西莉娅可能成为敌意证人时所说的——那时我们再另作打算吧。”

他再度转身,走出了这个房间。

贝莱心事重重地望着他的背影。接下来的发展,看来只有两个可能:如果他有任何收获,迎接他的将是某种不明的——但可能很危险的——实质报复;而如果他毫无进展,等着伺候他的则是心灵探测器,那同样好不了多少。

“耶和华啊!”他暗自嘀咕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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