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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丹尼尔 07 · 01

[美]艾萨克·阿西莫夫2019年03月04日Ctrl+D 收藏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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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然会在宇宙飞船上见到这位渊源深厚的老朋友,贝莱真是始料未及,他就这么一直抱着丹尼尔,心中充满安慰和感动。

不久,他一点一滴恢复了理智,终于想到自己拥抱的并非“丹尼尔”,而是机・丹尼尔——机器人・丹尼尔・奥利瓦。他正在拥抱一个机器人,而对方也轻轻抱着他。这个机器人之所以如此配合,是由于他认定这么做会给这个人类带来快乐;他脑中的正子电位根本不允许他拒绝这个拥抱,因为那将会让此人感到失望和尴尬。

至高无上的机器人学第一法则是这么说的:“机器人不得伤害人类……”而拒绝一个热情的拥抱,当然会给对方带来伤害。

贝莱慢慢松开手,以免心中那股懊悔表现出来。他甚至趁机捏了捏机器人的双臂,用以进一步遮掩自己的羞愧。

“好久不见,丹尼尔。”贝莱说,“上次碰面,还是你带着那两位数学家的‘镜像案’找我讨论那回,记得吗?”

“当然记得,以利亚伙伴,很高兴见到你。”

“你能感觉到情绪了,是吗?”贝莱随口问道。

“我不能说自己拥有人类般的任何感觉,以利亚伙伴。然而我可以说,看到你之后,我的思想似乎就运作得更顺畅,万有引力对我的感官所造成的负担也没有那么厉害了,除此之外,我实在说不出其他的变化。我想大致来说,我所感受到的这些就如同你所感受到的快乐。”

贝莱点了点头。“老搭档,只要你见到我的时候,会感受到比平时更好的状态,我就心满意足了——希望你听得懂我的意思。可是,你怎么会在这里呢?”

“吉斯卡・瑞文特洛夫向我报告,说你已经……”机・丹尼尔并未说完这句话。

“净化完毕?”贝莱语带讽刺地问。

“消毒完毕。”机・丹尼尔说,“于是我觉得可以进来了。”

“但你当然不必担心受到感染?”

“完全正确,以利亚伙伴,可是这么一来,船上其他乘客恐怕都会对我避之唯恐不及了。奥罗拉人对于染病几率的敏感,有时简直到了毫无理性的程度。”

“这点我了解,但我的问题并非此时此刻你怎么会来到这里,我的意思是,你怎么会在这艘船上?”

“我隶属于法斯陀夫博士的宅邸,博士基于几个原因,命令我登上这艘前来接你的宇宙飞船。他确定你这次的任务十分艰巨,觉得最好让你身边有个熟悉的事物。”

“他真是设想周到,替我谢谢他。”

机・丹尼尔郑重其事地鞠躬答礼。“法斯陀夫博士还觉得,这次的会面将带给我——”这机器人顿了顿,“一些适切的感受。”

“你是指快乐吧,丹尼尔。”

“既然你准许我使用这个用词,那我就不妨承认。此外还有第三个原因——而且是最重要的——”

这时舱门再度打开,机・吉斯卡走了进来。

贝莱转头望向它,心中起了一股嫌恶感。谁都能一眼看出机・吉斯卡是机器人,因而只要有它在场,就等于强调了丹尼尔也是机器人这个事实(贝莱突然再次想到,他其实是机・丹尼尔),即使丹尼尔远远超越吉斯卡也于事无补。贝莱很不希望丹尼尔的机器人本质被突显出来,他无法将丹尼尔视为只是说话有点不自然的人类,这使他感到心虚,因而想要极力避免这种情况。

他不耐烦地说:“什么事,小子?”

机・吉斯卡答道:“先生,我把你想看的书拿来了,还有阅读镜。”

“好,放下吧,放下就好——你不必留下来,丹尼尔会在这儿陪我。”

“是的,先生。”机器人的双眼迅速望向机・丹尼尔(贝莱注意到它的眼睛会发光,丹尼尔则否),仿佛等待这个“高级生物”下达命令。

机・丹尼尔轻声说:“吉斯卡好友,你不妨就站在门口吧。”

“好的,丹尼尔好友。”机・吉斯卡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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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它离去后,贝莱有点不悦地问:“为什么要让它待在门口,难道我是囚犯吗?”

“既然在这趟旅程中,”机・丹尼尔说,“你不能和其他乘客有任何接触,所以很抱歉,我不得不说你的确是一名囚犯。但吉斯卡紧跟着你其实另有原因——不过,我觉得应该先告诉你一件事,以利亚伙伴,你最好别再用‘小子’称呼吉斯卡,或是任何机器人。”

贝莱皱起眉头。“它讨厌这个称呼?”

“吉斯卡不会讨厌人类的任何行为,只不过在奥罗拉上,我们通常不会用‘小子’称呼机器人。所以,我劝你最好不要因为这些没必要的惯用语,无意间突显了你来自地球,以免你和奥罗拉人产生摩擦。”

“那么我该如何称呼它?”

“就像称呼我一样,直接用他的专属名字就行了。毕竟,名字只是代表对方的一组声音,而声音又有什么优劣之分呢?说穿了,只是一种约定而已。还有在奥罗拉上,通常习惯用‘他’或‘她’来指称机器人,而不会用‘它’这个代名词。此外,奥罗拉人通常不会在机器人的名字前面冠上‘机’字,除非是需要用到机器人全名的正式场合——即便如此,如今还是常常会省略这个字。”

“这么说的话,丹尼尔,”贝莱压抑住想叫他“机・丹尼尔”的冲动,“你们在言语中,又如何区别机器人和人类呢?”

“两者的区别大多是不言而喻的,以利亚伙伴,因此似乎没有必要特别强调,至少奥罗拉人这么认为。既然你要吉斯卡替你找些谈奥罗拉的胶卷书,我猜你是想熟悉一下奥罗拉的风土人情,为你肩负的任务预作准备。”

“应该说,是我硬吞下肚的任务。可是,万一碰到人类和机器人的区别并不明显的情形呢?丹尼尔,例如你自己?”

“既然不明显,又何必区别呢,除非碰到确有必要的情形,对不对?”

贝莱深深吸了一口气。他觉得并不容易调适自己的心态,做到像奥罗拉人那样假装机器人并不存在。他又说:“可是,如果吉斯卡并非把我当囚犯看管,那么它——他又为何站在门口?”

“那也是法斯陀夫博士的指示,以利亚伙伴,吉斯卡是奉命来保护你的。”

“保护我?预防什么事?还是防什么人?”

“这一点,以利亚伙伴,法斯陀夫博士并未交代得很清楚。话说回来,自从詹德・潘尼尔这件事激起公愤……”

“詹德・潘尼尔?”

“就是那个被终结功能的机器人。”

“换句话说,就是那个被杀害的机器人?”

“以利亚伙伴,杀害这种说法通常只用在人类身上。”

“可是在奥罗拉,你们尽量避免区别机器人和人类,不是吗?”

“的确没错!虽然如此,可是据我所知,就终结运作这个特殊情况而言,过去从未出现该不该区别的问题,所以我也不知道标准何在。”

贝莱思索了一下。这纯粹是个语意学的问题,并没有实质的重要性。话说回来,他想借此探究奥罗拉人的思考模式,否则他根本踏不出第一步。

他慢慢地说:“一个正常运作的人类就是活人,如果另一个人刻意用激烈的手段终止他的生命,我们就称之为‘杀人’或‘凶杀’。不过相较之下,‘杀人’是比较强烈的字眼。

“你若猛然目睹有人试图以激烈手段结束另一个人的生命,就会大喊‘杀人啦!’反之,你绝不可能大喊‘凶杀!’因为后者是比较正式、比较不带感情的用语。”

机・丹尼尔说:“我无法了解你所作的区别,以利亚伙伴。既然‘杀人’和‘凶杀’都代表以激烈的手段终结他人生命,这两个词就一定能互换,所以说,区别又在哪里呢?”

“区别在于,如果你高喊‘杀人’,会比高喊‘凶杀’更能让听到的人血液为之凝结,丹尼尔。”

“为什么呢?”

“言外之意的联想,并非字典上的意义,而是经年累月所累积的一种微妙效应;在一个人的经验中,不同的词汇适用于不同的句子、情况和事件。”

“我的程序中完全没有这些知识。”丹尼尔答道,在那显然毫无感情的声音之下(他说每一句话皆是如此)似乎透着一种古怪的无助感。

贝莱问:“你愿意接受我的说法吗,丹尼尔?”

丹尼尔仿佛刚刚获悉一道难解之谜的答案,迅速答道:“毫无疑问。”

“既然这样,我们应该可以将运作中的机器人称为活的。”贝莱说,“很多人可能会拒绝扩充‘活’这个字的意思,但我认为只要对我们有用,大可自由发明新的定义。把一个运作中的机器人当成活的并不困难,反之,如果硬要发明新字,或者刻意避免使用意思相近的字眼,那就是自找麻烦了。比方说,丹尼尔,你就是活的,对不对?”

丹尼尔放慢速度强调道:“我在运作!”

“得了吧。既然松鼠是活的,虫子、树木、青草也都是活的,那么你又何尝不是呢?我永远不会想要在言语中——或心中——强调我是活的但你只是正在运作的,尤其是我将要在奥罗拉生活一阵子,要试着避免在我自己和机器人之间作无谓的区别。因此我告诉你,我们都是活的,而且我要求你接受我的说法。”

“我会接受的,以利亚伙伴。”

“但是,如果一个人刻意用激烈的手段终结机器人的生命,能否称之为‘杀人’呢?这点我们可能还是会有些犹豫。如果把这两种罪行画上等号,刑责也就应该一样,可是这样对吗?如果杀人犯应当接受死刑,难道真该把终结机器人的罪犯也处死吗?”

“以利亚伙伴,杀人犯应当接受的惩罚是心灵穿刺,紧接着是人格重建。真正犯罪的是他的心灵结构,而不是他的肉体生命。”

“那么在奥罗拉上,用激烈的手段终结机器人的运作,又会受到什么惩罚呢?”

“我不知道,以利亚伙伴。据我所知,奥罗拉上从来没有发生过这种事。”

“我猜惩罚应该不是心灵穿刺吧。”贝莱说,“对了,‘机杀’如何?”

“机杀?”

“机器人凶杀案的简称。”

丹尼尔说:“可是恐怕不能当动词吧,以利亚伙伴?你绝不会说‘谁凶杀了某某某’,因此同样不适合说‘谁机杀了某某某’。”

“你说得对。在这两种情况下,都应该说‘谋杀’才对。”

“可是这个词专门用在人类身上,比方说,你不可能谋杀一只动物。”

贝莱说:“没错。而且,你甚至不会无意间谋杀一个人,这个词只能描述蓄意的作为。‘杀死’就比较广义了,既可以用于意外致死,又能适用于蓄意谋杀——而且除了人类之外,还可以用在动物身上。即使是一棵树,也有可能被细菌杀死,所以说,机器人又为什么不能被杀死呢,啊,丹尼尔?”

“无论人类或其他动物甚至植物,以利亚伙伴,全都是活生生的。”丹尼尔说,“机器人却是人造物,这点和阅读镜没有两样。人造物可以遭到‘毁坏’‘损坏’‘破坏’等等,就是不会被杀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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