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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答案 · 02

[美]艾萨克·阿西莫夫2019年03月04日Ctrl+D 收藏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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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她抱怨道,“其实面对面可以是很……”

相隔十步的两人又面面相觑地沉默了一阵子。

然后,嘉蒂雅突然叫道:“喔,以利亚,你会觉得我不知廉耻。”

“什么事不知廉耻?”

“我能碰碰你吗?我再也见不到你了,以利亚。”

“如果你想,我不反对。”

她一步步向他走近,只见她双眼发亮,却也同时显露出忧虑。最后,她在三英尺外停下脚步,仿佛被催眠般,开始慢慢摘下右手的手套。

贝莱连忙做了一个制止的手势。“别做傻事,嘉蒂雅。”

“我不怕。”嘉蒂雅说。

她的右手露了出来,一面发抖一面向前伸。

贝莱抓住她的手,他自己的手同样在发抖。一时之间,他们就维持着这个姿势,看得出她显得既羞又怕。等到他松开手,她的手也立刻抽回去,但在毫无预警的情况下,那只手猛然伸到他眼前,指尖轻轻地、迅速地扫过他的脸颊。

她说:“谢谢你,以利亚,再见了。”

他回了一句:“再见了,嘉蒂雅。”便默默目送她离去。

虽然明知自己即将搭乘太空船返回地球,此时此刻,他心中还是感到若有所失。

阿伯特・敏宁次长刻意在脸上堆出正式的欢迎神情。“很高兴看到你回来了。当然,你的报告比你早一步回到地球,我们正在研究呢。你圆满完成任务,我们会好好为你记上一笔。”

“谢谢您。”贝莱说。对于这种好消息,他已经有点麻木。回到了地球,投入了钢穴安全的怀抱,还听到了洁西的声音(他跟她通过话了),竟然令他兴出一种诡异的空虚感。

“然而,”敏宁说,“你的报告只提到了凶案的调查经过。还有一件事,我们也很感兴趣,能否请你口头做个报告?”

贝莱迟疑了一下,右手自然而然伸向外套的内袋,这回,他终于摸到那根能带给他温暖自在的烟斗了。

敏宁立刻说:“你尽管抽,贝莱。”

贝莱故意把点烟过程拖得相当长。“我并不是社会学家。”他说。

“不是吗?”敏宁浅浅一笑,“我记得我们好像讨论过,一名成功的警探,即使从未听过汉克特方程式,也一定是个凭经验法则行事的一流社会学家。看你现在这种不自在的神情,我想你对外围世界已经有些见解,只是不确定我会作何感想,是吗?”

“这么说也没错,次长……当初您派我去索拉利的时候,曾经问我一个问题,那就是外围世界到底有没有短处。他们的长处是人口少、寿命长以及拥有机器人,但他们又有些什么短处呢?”

“嗯?”

“我相信我已经发现索拉利人的短处了,次长。”

“你能回答我的问题了?很好,说吧。”

“他们的短处,次长,就是他们人口少、寿命长以及拥有机器人。”

敏宁瞪着贝莱,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但双手不自觉地在纸张上画来画去。

他问:“你为何这么说?”

在返回地球途中,贝莱花了许多时间整理思绪,包括仔细想象如何用说之以理的方式跟地球官员侃侃而谈。现在他却不知如何开口。

他答道:“我不确定能否说得清楚。”

“没关系,让我听听看。反正只是大略描述罢了。”

贝莱说:“有一样东西,人类保有了百万年,却被索拉利人放弃了。这样东西要比原子能、城市、农业、工具、火,乃至一切的一切更为重要,因为一切的一切都是它所造就的。”

“我不想猜谜,贝莱,那到底是什么?”

“就是群居,次长,也就是人与人之间的合作。索拉利把它完全放弃了。那个世界上的人个个离群索居,他们唯一的社会学家居然还引以为傲。顺便提一下,那位社会学家从未听过社会数学这门学问,因为连社会学都是他自己发明的。没有任何人教导他,没有任何人帮助他,没有任何人替他找出自身的盲点。在索拉利,只有机器人学是唯一真正发达的科学,但也只有一小撮人从事研究;一旦需要分析机器人和人类的互动,他们就得向地球人求助了。

“索拉利的艺术,次长,都是抽象的。在地球的众多艺术形式中,当然也有抽象艺术,但索拉利却只有这一种。人味儿通通不见了。而他们对未来的展望则是人工生殖,是让人类完全不再自然生育。”

敏宁说:“这些听起来都很可怕,但有实际的害处吗?”

“我想答案是肯定的。没有了人与人的互动,无论是人生的乐趣、智慧的价值,甚至活下去的理由都所剩无几了。显像无法取代见面,索拉利人自己也明白显像只是一种远距离的接触。

“如果相互隔离还不足以造成文明的停滞,别忘了还有长寿这一项。在地球上,不断有年轻人加入我们的社会,他们无论在各方面都还来不及僵化,因而乐于求新求变。我认为寿命有个最佳值——必须够长,好让人人能有真正的贡献,但也必须够短,好让更新换代的速度不会太慢。而在索拉利,速度却太慢了。”

敏宁继续用手指画着圈圈。“有意思!有意思!”他抬起头来,双眼露出欣喜的神采,原本挂在他脸上的面具似乎不见了。“便衣刑警,你很有洞察力。”

“谢谢您。”贝莱硬邦邦地说。

“你可知道我为什么鼓励你对我说这些吗?”这时的他活脱一个欢天喜地的孩子,不等贝莱回答,他就继续说下去。“我们的社会学家已经对你的报告做过初步分析,我只是好奇,对于你为地球带来的这个大好消息,你自己到底有没有任何想法。现在我知道了,你的确有。”

“且慢,”贝莱说,“我还没讲完。”

“你的确没讲完。”敏宁欢欣鼓舞地说,“索拉利的停滞状态已经没救了。它已经跨过临界点,他们对机器人太过依赖了。即便适当的管教是必须的,机器人也不能出手管教小孩。机器人只看得到当下的疼痛,看不到将来的好处。推而广之,就算索拉利的制度已经误入歧途,索拉利机器人也无法管教这个世界,否则它们大可放手让这个制度崩溃。机器人只看得到一时的混乱,看不到崩溃后的重生。因此,外围世界唯一的下场就是永远停滞,而地球终将脱离他们的控制。这个崭新的数据改变了一切。我们甚至不必起而反抗,自由就会自己到来。”

“且慢,”贝莱又更大声地说了一遍,“我们仅仅在讨论索拉利而已,并未讨论到其他外围世界。”

“它们都一样。那个索拉利的社会学家——圭摩特——”

“奎摩特,次长。”

“好吧,奎摩特。他是不是说过,其他外围世界都沿着索拉利的轨迹在发展?”

“他是这么说过,但他对其他外围世界并没有第一手的认识。何况严格说来,他也不算真正的社会学家。我想这点我早就说明了。”

“我们的社会学家自会仔细研究。”

“他们同样欠缺数据。对于那些真正强大的外围世界,我们一无所知。比方说,丹尼尔的世界奥罗拉就是现成的例子。在我看来,把它们和索拉利作任何联想都没什么道理。事实上,在整个银河中,只有一个世界类似索拉利……”

敏宁轻松愉快地挥了挥手,表示不想讨论下去了。“我们的社会学家自会研究,我相信他们会同意奎摩特的观点。”

贝莱的眼神变忧郁了。如果地球的社会学家渴望发掘好消息,那么在这个问题上,他们会欣然同意奎摩特的看法。只要找得够久够勤,并适度忽略或漠视一些资料,不难在数据中找到任何结果。

他犹豫了一下。现在他正面对一名政府高官,这是畅所欲言的好时机吗,还是……

不过贝莱未免犹豫得太久。敏宁再度开了口,他一面拨弄桌上的文件,一面以比较认真的口吻说:“便衣刑警,还有几个小问题,是关于德拉玛的命案,讲完你就可以走了。你是不是故意逼李比自杀的?”

“我只打算逼他招认,次长,从未想到他会自杀。说来也真讽刺,走近他的只是一个机器人,根本不会触犯什么面对面的禁忌。可是,坦白讲,我对他的死丝毫不觉得遗憾。他是个危险人物。像他这种集病态心理和不世才华于一身的人,是不会经常出现的。”

“这点我同意,”敏宁冷冷地说,“我也认为他死得好。可是,难道你不担心索拉利人突然想通李比绝不可能杀害德拉玛,导致你功亏一篑吗?”

贝莱将烟斗从嘴里拿出来,但什么也没说。

“得了吧,便衣刑警。”敏宁说,“你也知道不是他干的。这起谋杀必须面对面进行,李比却宁死也不肯和人见面。他之所以自杀,就是为了避免见人。”

贝莱答道:“您说得对,次长。当初我抱着一点投机心态,希望索拉利人被李比滥用机器人这回事吓傻了,以致想不到这一层。”

“那么德拉玛到底是谁杀的?”

贝莱慢吞吞地说:“您若是问真正下手的是谁,那么答案早已众所周知。当然是嘉蒂雅・德拉玛,他的妻子。”

“而你放走了她?”

贝莱说:“就情理而言,这笔账不该算到她头上。李比早就知道嘉蒂雅和她丈夫经常吵架,而且吵得很凶。此外,他也一定知道她生起气来会变得多凶悍。李比希望一石二鸟,将丈夫的死嫁祸到妻子头上。因此他替德拉玛做了一个机器人,而且我猜他使出浑身解数,确保那机器人会在嘉蒂雅盛怒之际,将自己的手臂拆下来递给她。在那个关键时刻,她暂时失去了理智,一旦有东西在手,第一时间便砸下去,令德拉玛和那个机器人都来不及阻止。嘉蒂雅可以说和那个机器人一样,都只能算是李比的行凶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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