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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会议 · 01

[美]艾萨克·阿西莫夫2019年03月04日Ctrl+D 收藏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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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尼尔不赞成立即行动。

“明天!”他恭敬却坚定地说,“采纳我的建议,以利亚伙伴。时候不早了,你需要休息。”

贝莱必须承认此话有理,何况还有许多准备工作尚未完成。他已经揭开这桩凶案的谜底,这点他很肯定,但正如丹尼尔的理论一样,他自己的答案也建立在推理上,证据力十分薄弱。因此,他需要索拉利人的帮助。

而如果他要面对他们——一个地球人面对五六个太空族——他必须能掌控全局。这就意味着需要好好休息,好好准备。

但他睡不着,他确定自己睡不着。即使有灵巧的机器人替他在嘉蒂雅宅邸的客房准备了柔软的床铺,即使这个房间里有着轻柔的香气和更轻柔的音乐,他仍然肯定自己无法进入梦乡。

丹尼尔默默坐在房间中一个阴暗的角落。

贝莱问:“你还在担心嘉蒂雅吗?”

机器人答道:“我认为最好有人一夜陪着你,保护你。”

“好,就依你。至于我希望你做些什么,你都清楚了吗,丹尼尔?”

“清楚了,以利亚伙伴。”

“希望第一法则不会令你有所保留。”

“关于你想召开的会议,我的确还有些保留。可否请你配备武器,随时留心自己的安全?”

“我会的,我向你保证。”

丹尼尔发出一声极为类似人类的感叹,一时之间,贝莱发觉自己竟然试图透视黑暗,以便审视对方那张完美的机器脸孔。

丹尼尔说:“在我看来,人类的行为有时并不合逻辑。”

“我们也需要自己的三大法则,”贝莱说,“但我很高兴它们不存在。”

他凝视着天花板。自己还需要大力仰仗丹尼尔,却只能对他透露真相的冰山一角。这件案子和机器人的关系太深了。奥罗拉星派出一个机器人当代表,他们这么做自有道理,不过却是错误的决定。机器人有其自身的局限。

话说回来,如果一切顺利,那么不出十二小时,一切就会结束了。他能够在二十四小时内出发,带着希望返回地球。一种怪异的希望——自己对它毫无信心,但它却是地球的出路,它一定得是地球的出路。

地球!纽约!洁西与班!那亲爱的、熟悉的、舒适安详的家乡!

在半睡半醒间,他把心思投射到地球,却无法唤起他所期盼的舒适安详。自己和那些大城似乎已经有了无形的距离。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切都逐渐淡去,他也终于睡着了。

贝莱一觉醒来,沐浴更衣完毕,看来该准备的都准备好了,但他心里仍然不踏实。并非因为在清晨的微曦中,他昨晚的推论似乎不再那么有说服力,而是因为他即将面对那些索拉利人。

他到底能不能掌握他们的反应?还是仍旧会在盲目中摸索?

第一位出现的是嘉蒂雅。她当然最方便,因为她就在这座宅邸里,只要使用室内线路即可。她脸色苍白,面无表情,身上那件白袍似乎将她裹成一座冰冷的雕像。

她无助地凝视着贝莱。贝莱回以一个温柔的笑容,似乎让她觉得自在了一点。

其余人士也一一现身。紧接着出现的是瘦削而高傲的亚特比希,也就是安全局目前的代理局长,他把粗大的下巴拉得老长,一副不以为然的模样。然后是机器人学家李比,他看起来既愤怒又不耐烦,那个不灵光的眼皮还不停地翻上翻下。社会学家奎摩特则带着一点倦容,但他透过深陷的眼窝对贝莱投以带着笑意的目光,仿佛在说:我们见过,我们很熟。

而克萝丽莎・康特罗出现时,发现有那么多人在场,似乎有些不自在。她看了嘉蒂雅几眼,故意哼了一声,然后便低下头望着地板。索尔医生则是最后现身的,他显得很憔悴,几乎像个病人。

除了葛鲁尔,大家都到齐了。葛鲁尔仍在慢慢复原中,没力气出席这样的场合。(算了,贝莱想,没有他也无妨。)他们个个穿着正式的服装,各自的房间一律拉起了窗帘。

丹尼尔把一切安排得很好。贝莱万分希望他会把其余的工作也做得一样好。

贝莱逐一望向这些太空族,心跳不禁开始加速。每个人的显像都来自不同的房间,五花八门的光线、家具和壁饰看得他眼花缭乱。

贝莱开口道:“我打算从三个方面来讨论瑞坎恩・德拉玛博士的谋杀案,依序是动机、机会和方法……”

亚特比希突然打岔:“你要发表长篇大论吗?”

贝莱厉声答道:“或许会。我是被请来调查这桩谋杀案的,这种工作正是我的专长和专业。我最了解该如何进行。”(别受他们任何影响,他想,否则就会白忙一场。控制住局面!控制住!)

他尽可能使用最尖锐的言语说下去:“首先谈动机。就某方面而言,三者之中最难取得共识的就是动机了。机会和方法是客观的,可以实事求是地进行调查。动机则是主观的,有时能被他人观察到,例如某人遭到羞辱而心生怨恨。但有些动机表面上完全看不出来,一个律己甚严的人可能由于非理性的恨意而起杀机,他却始终隐藏得很好。

“在此之前,你们几乎都陆续告诉过我,你们相信嘉蒂雅・德拉玛就是凶手。当然,谁也没提到可能另有嫌犯。嘉蒂雅有动机吗?李比博士提出过一个。他说嘉蒂雅经常和她丈夫吵架,后来嘉蒂雅也对我承认了这件事。不难想象,因争吵而累积的怒火,的确可能使一个人成为凶手。很有道理。

“不过,她是不是唯一拥有动机的人呢?我对这个问题有所保留。李比博士自己……”

那位机器人学家几乎跳了起来,他伸出一只手,硬邦邦地指着贝莱。“你讲话当心点,地球人。”

“我只是在讨论可能性。”贝莱冷冷地答道,“你,李比博士,当时正和德拉玛博士研究新型的机器人。在索拉利所有的机器人学家中,你是最优秀的一位。这是你告诉我的,我也相信此言不虚。”

李比毫不客气地微微一笑。

贝莱继续说道:“可是我听说,德拉玛博士由于不赞同你的某些作为,打算终止和你的合作关系。”

“乱讲!乱讲!”

“或许吧。但万一是真的呢?你可能会为了避免羞辱,因而先下手为强,这不就是动机吗?我有个感觉,面对这种公开拆伙的羞辱,你不是那种会忍气吞声的人。”

为了不让李比逮到回嘴的机会,贝莱赶紧继续说下去:“而你,康特罗夫人,德拉玛博士一死,你就会继任胎儿工程师,这可是一项要职。”

“老天啊,我还以为我们已经说清楚了。”克萝丽莎恼怒地大叫。

“我知道我们说清楚了,但无论如何,还是要把这个可能考虑进去。至于奎摩特博士,他跟德拉玛博士会定期较量棋艺,或许他输了太多次,因而恼羞成怒。”

这位社会学家轻声细语地插嘴道:“输棋当然算不上什么动机,便衣刑警。”

“那得看你把下棋这回事看得多么重要。一名凶手心目中的天大动机,在别人看起来可能完全微不足道。嗯,别追究这些了。我要强调的是,单有动机绝对不够。任何人都可能有动机,尤其是杀害德拉玛博士这种人的动机。”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奎摩特怒冲冲地追问。

“很简单,我是指德拉玛博士是一位‘优秀的索拉利公民’这回事,你们都这么形容过他。他生前严格遵守索拉利所有的习俗;他是个完美的典型,几乎不像真实人物。这样的一个人,有谁会去爱他、甚至只是喜欢他呢?一个毫无瑕疵的人,只会让别人意识到自己的缺陷。有个名叫丁尼生的远古诗人曾这么写道:‘没有缺点便是他最大的缺点。’”

“谁也不会因为某人太好,而把他杀了。”克萝丽莎皱着眉头说。

“你太武断了。”不过贝莱并未借题发挥,而是继续说下去,“德拉玛博士察觉到——或说自认察觉到索拉利上酝酿着一桩阴谋,那就是有人准备对其他世界发动攻击,打算征服整个银河。他很希望阻止这件事,或许那些阴谋分子因此觉得有必要除掉他。在座各位都有可能参与这桩阴谋,德拉玛夫人自然有嫌疑,但是就连安全局的代理局长考文・亚特比希也不例外。”

“我?”亚特比希毫不动容地说。

“显然你在接替葛鲁尔之后,便想尽快终止我的调查行动。”

贝莱慢慢呷了几口饮料,以便补充体力。(他是直接从原封容器喝的,而在开封前,他没有让任何人或机器人碰过那罐饮料。)目前为止,这仍是个较量耐心的游戏,他很高兴这些索拉利人都还端坐在那里。他们不像地球人,没有近距离和他人打交道的经验。他们不善于短兵相接。

他又说:“接下来讨论机会。大家普遍认为只有德拉玛夫人有犯案的机会,因为只有她能够真正接近她丈夫。

“我们能够肯定吗?可否假设决心杀害德拉玛博士的另有其人呢?这么坚决的意志难道不能克服面对面的不自在吗?如果打定这个主意的是你,难道你不能硬着头皮面对被害者一时半刻吗?难道你不可能溜进德拉玛的宅邸……”

亚特比希冷冷地打岔道:“你对事实认识不清,地球人。我们能否这么做并不重要,事实是,德拉玛博士自己不会允许任何人和他面对面,这点我能向你保证。如果有人来到他面前,不论此人和他的交情多么深厚或多么可贵,德拉玛博士都会立刻把他赶走,若有必要,他还会召唤机器人帮忙赶人。”

“没错,”贝莱说,“但前提是德拉玛博士知道有人在他面前。”

“你什么意思?”索尔医生问,他显得很惊讶,连声音都在发抖。

“当天你抵达凶案现场,在救治德拉玛夫人的时候,”贝莱直勾勾地望着对方,“原本她还以为那是你的显像,直到碰触到你,她才恍然大悟。这是她告诉我的,我愿意相信。而我自己一向习惯和人面对面,因此我在抵达索拉利之初,在会见葛鲁尔局长的时候,还以为见到了他本人。等到我们会晤结束,葛鲁尔立刻消失,当时我还吓了一大跳。

“现在,不妨假设一个刚好相反的情形,假设某人成年后一律以显像见人,再也未曾面对他人,只有他的妻子是唯一例外。然后,假设有另一个人真正向他走近,他会不会自然而然假设那只是显像——尤其是还有机器人奉命告诉他显像已接通的时候?”

“绝无可能,”奎摩特说,“一致的背景会露出马脚。”

“或许吧,可是现在你们哪位注意到了背景呢?在德拉玛博士觉得有些不对劲之前,至少已经过了一分钟左右吧,在这段时间里,他的那位朋友——不管是谁——已经能够走到他面前,举起棍子用力砸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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