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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人形机器人 · 02

[美]艾萨克·阿西莫夫2019年03月04日Ctrl+D 收藏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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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莱接过那个私人信囊,它立刻自动开启,里面的纸卷随即摊开来。(他并不惊讶。索拉利一定有他的指纹记录,而这个信囊一定是利用他的指纹当开启密码。)

他将其上的工整字迹读了一遍,长脸便流露出满意的表情。那是批准他安排“面对面晤谈”的官方许可,上面虽然注明必须受访者同意,但同时也强调受访者应尽可能配合“贝莱与奥利瓦探员”的行动。

亚特比希屈服了,他甚至把贝莱这个地球人的名字放在前面。这是个好兆头,看来终于能以正常的方式进行调查了。

贝莱再度坐进空中交通工具,上次搭飞机还是他从纽约飞华盛顿那一趟。然而,这回有一点很不一样,不但并非封闭式机舱,连窗户都保持着透明状态。

这是个晴朗的艳阳天,从贝莱的座位看出去,一扇扇窗户好像一片片蓝色的斑点。相当单调,不能带来任何安全感。他强迫自己别缩成一团,直到实在受不了的时候,他才把头埋在双膝之间。

这种活罪是他自找的。他觉得自己打了胜仗,先后击败了亚特比希和丹尼尔,争取到了宝贵的自由,并在太空族面前保住了地球的尊严,这些战果在在要求他更上一层楼。

而他迈出的第一步,就是直接走向等在户外的飞机,虽然感到有点头昏眼花,但他甘之如饴。然后,他仿佛被过度的自信冲昏了头,下令每扇窗户都要保持原状。

我必须设法习惯户外,他这么想。于是他开始盯着窗外的蓝天,直到心跳加速、喉头肿胀到再也受不了的程度。

他不得不越来越频繁地闭起眼睛,并用双手紧紧护着头。他的自信一点一滴逐渐溜走,即使频频触摸手铳皮套也无济于事。

他试着将心思放在作战计划上。首先,熟悉这个世界的运作方式。画出一张蓝图,弄清每件事物的定位,一切才会合情合理。

求助社会学家吧!

于是他问机器人,谁是索拉利上最有名望的社会学家。机器人就有这点好处,它们不会质疑任何问题。

那机器人告诉他一个名字,外加此人的基本资料,顿了顿之后,机器人又补充道:那位社会学家很可能正在吃午餐,因此或许会要求稍后再联络。

“午餐!”贝莱厉声道,“别开玩笑了,距离中午还有两小时。”

那机器人说:“我用当地时间算的,主人。”

贝莱怒目而视,但不久便想通了。地球上的大城一律深埋地底,所谓的昼夜或醒睡周期都是人工制订的,以便配合当地社区与整个地球的需要。反之,在索拉利这种裸露于阳光的行星上,昼夜完全不能自由选择,而是强行加在人类头上的。

贝莱试着设想一个画面:一颗行星不断旋转,各个角落时明时暗。他发觉实在难以想象,不禁有点瞧不起这些万分优越的太空族了——时间是多么重要的一件事,他们竟然甘愿将主导权交给行星的自然运转。

他说:“联络他就对了。”

飞机着陆时,已有好些机器人在等候。贝莱一走进开放空间,立刻发觉自己抖得很厉害。

他对身旁的机器人低声说:“小子,让我抓着你的手臂。”

在一条长廊的尽头,那位社会学家带着僵硬的笑容等着他。“午安,贝莱先生。”

贝莱一面喘气,一面点头致意。“晚安,阁下。可否请你把窗户都遮起来?”

社会学家说:“已经遮起来了。我对地球的事物还算稍有了解。请跟我来好吗?”

贝莱推开机器人,自己勉强迈开脚步,在远远落后主人的情况下,他在一座迷宫中穿梭了好一阵子。等到终于抵达一间又大又精致的房间并坐定之后,他很高兴总算有了休息的机会。

那房间的墙壁有着许多浅浅的弧形壁凹,里面摆满了粉红和金色的雕像——全是抽象造型,虽然赏心悦目却无法一眼看出任何意义。此外室内还有一个巨大的箱型物体,上面垂挂着好些白色的柱状物,底下还有许多踏板,看来应该是某种乐器。

贝莱望着这位站在自己面前的社会学家。这位太空族的样貌和稍早在显像中一模一样,又高又瘦,有着一头雪白的银发。他的脸形极为尖削,鼻子很挺,双眼凹陷但炯炯有神。

他的大名是安索莫・奎摩特。

两人互望了一会儿,贝莱才确信自己的声音大致恢复正常了。他说的第一句话和这项调查毫无关系,事实上,原本他从未打算这么说。

他说:“可否给我一杯饮料?”

“饮料?”社会学家的声音稍嫌高亢,听起来并不怎么悦耳。“你想喝水吗?”他问道。

“我比较想喝点酒精饮料。”

社会学家的表情突然变得极不自然,仿佛他完全不了解地主之谊是怎么一回事。

贝莱随即想到,这倒是一点也不假。在一个无不使用显像的世界上,谁也不会明白什么是待客之道。

机器人为他端来一个珐琅质的小杯子,里面盛满粉红色的液体。贝莱小心翼翼地闻了闻,又更加小心地尝了一口。那一小口随即在他嘴里暖暖地化开来,舒服的感觉一路沿着他的食道向下滑。下一口,他就不客气了。

奎摩特说:“如果你还想要……”

“谢谢,暂时这样就好了。博士,十分感谢你同意和我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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奎摩特试着挤出一点笑容,但明显地失败了。“是啊。我已经好久没有做这种事了。”

他几乎是惴惴不安地说出这句话的。

贝莱说:“我猜这令你感到相当为难。”

“的确如此。”奎摩特猛然向后转,走到房间尽头一张椅子旁。然后,他将那张并未正对着贝莱的椅子转得更偏了些,这才坐了下来。他那双戴着手套的手彼此紧握,而他的鼻孔似乎在迅速翕动。

贝莱喝完了饮料,不但觉得四肢暖和起来,就连信心也恢复不少。

他问:“你坐在我对面到底是什么感觉,奎摩特博士?”

社会学家喃喃道:“这是个非常私人的问题。”

“我知道。但我想我们稍早以显像联络时我便解释过,目前我正在调查一桩谋杀案,所以需要问的问题很多很多,其中势必包含一些私人的问题。”

“我会尽量帮忙。”奎摩特说,“我希望你多问些体面的问题。”他说话的时候,双眼仍然望着别处。偶尔他的视线扫到贝莱的脸孔,也会立刻滑到一旁,没有丝毫停留。

贝莱说:“我之所以问你的感觉,并非单纯基于好奇心。这对我的调查起着重大的作用。”

“我不懂这个道理。”

“我得尽可能试着了解这个世界,我必须知道索拉利人对日常事物的感受。这样你懂了吗?”

奎摩特现在完全没有看着贝莱。他慢慢地说:“十年前,我的妻子去世了。和她见面一向不是多么容易的事,可是,当然啦,我还是逐渐学着克服了,而她也不是那种令人受不了的人。我并未被指派另一个妻子,因为以我的年纪,我已经不能……不能……”他望着贝莱,仿佛希望他帮忙说下去,但贝莱并没有开口,他只好压低声音继续说:“不能生育了。既然连妻子都没有,对于见面这种事,我就越来越不习惯了。”

“但你到底有什么感觉呢?”贝莱坚持追问到底,“你会恐慌吗?”他想到自己搭飞机的情形。

“不,不会恐慌。”奎摩特微微转头,瞥了贝莱一眼,然后几乎立刻收回目光,“但我坦白对你说,贝莱先生,在我的想象中,我能闻到你的气味。”

贝莱自然而然向后一仰,简直羞得无地自容。“我的气味?”

“当然是纯属想象。”奎摩特道,“我不敢说你到底有没有气味,或是气味有多浓,但即使你真有很浓的气味,我鼻孔中的滤器也不会让我闻到。可是,想象……”他耸了耸肩。

“我了解。”

“想象之中的更糟。请原谅,贝莱先生,但有个活生生的人在我面前,我强烈地感到好像有什么脏东西要碰到我。我一直不断退缩,这种感觉令人太不愉快了。”

贝莱若有所思地抚弄着自己的耳朵,勉力压住一肚子的怒火。毕竟,这只是对方对于一个单纯现象的神经反应而已。

他说:“如果真是这样,我很难想象你会这么干脆就答应见我。你当然预见了这些不愉快的反应。”

“没错。但你可知道,我也十分好奇,因为你是地球人。”

贝莱暗自苦笑,这对见面的意愿应该只有扣分的作用,但他只是心中这么想,嘴巴上却说:“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奎摩特的声音突然显得兴奋异常。“这种事我很难解释清楚,不只对你,对我自己也一样,真的。不过,我研究社会学已经有十年了,我是指真正投入。我发展出一些相当新颖、相当惊人的论点,但基本上都是对的。其中一个论点,让我对地球和地球人产生非比寻常的兴趣。你可知道,如果仔细观察索拉利的社会结构和生活方式,你就不难发现,两者显然是直接从地球学来的,而且学得很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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