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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医生 · 02

[美]艾萨克·阿西莫夫2019年03月04日Ctrl+D 收藏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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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回来,若能确定储水槽安全无虞,本案的时间表就更加明确了。拜葛鲁尔个人癖好之赐,开饭前有整整一小时的时间,那壶水被放在一旁慢慢回温(暴露在空气中,贝莱不以为然地想)。

索尔医生却皱着眉头说:“可是我要怎样检验那个储水槽呢?”

“耶和华啊!带一只动物去,从水槽中抽出一点水来,注射到它的血管里,或让它喝下去。动动脑筋,老兄。那个水壶里面剩下的水,也要做同样的检验,如果不出所料有毒,你再根据胶卷参考书中的说明,做些正式的检验。找几个简单的来做,总之一定要做。”

“慢着,什么水壶?”

“装水的那个水壶。机器人倒出毒水的那个水壶。”

“喔,天啊——我猜它早就被清洗干净了。管家机器人绝对不会让它留在原处。”

贝莱闷哼一声。当然不会的。有这些认真负责、尽忠职守的管家机器人跟在后面拼命破坏,想要保留任何证据都是不可能的事。他应该下令保持现场完整才对,可是他对这个社会并不熟悉,自然难以作出正确的反应。

耶和华啊!

他们终于接到了回报,葛鲁尔的属地已经清查完毕,没有任何外人闯入的迹象。

丹尼尔说:“这么一来,真相变得更加费解了,以利亚伙伴,因为下毒的人似乎并不存在。”

陷入沉思的贝莱几乎没听见这句话,他说:“什么?……刚好相反,刚好相反,这样反倒厘清了案情。”虽然明知丹尼尔无法了解或相信自己所认定的答案,但他并未立即作出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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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尼尔也并未要求他解释。打扰人类的思考绝非机器人的行事作风。

贝莱坐立不安地来回走动,一直停不下来。他心知肚明,随着睡眠时间的迫近,自己对开放空间的恐惧将逐渐升高,对地球的思念更会有增无减。现在,他觉得自己有个近乎疯狂的渴望,最好永远有新状况不断发生。

他对丹尼尔说:“我想还是和德拉玛夫人再见一次面吧,叫机器人进行联系。”

他们两人走进显像室,看到一个机器人正在灵巧地挥舞金属手指。突然间,一张摆满佳肴的餐桌占据了半个房间,贝莱这才猛然一惊,中断了虚无缥缈的胡思乱想。

嘉蒂雅的声音随即出现:“嗨。”不久之后,她走进显像范围,坐了下来。“别显得那么惊讶,以利亚。现在是晚餐时间,而且我的穿着非常正式。看到了吗?”

的确没错。她穿着一件闪闪发亮、以淡蓝色为主的洋装,上上下下一路遮到手腕和脚踝。洋装的颈部和肩部装饰着黄色滚边,比她的发色淡了一点。她的一头秀发则梳得整整齐齐,呈现美丽的波浪状。

贝莱说:“我无意打断你的晚餐。”

“我还没开始呢,你们何不跟我一起吃?”

他狐疑地望着她。“一起吃?”

她哈哈大笑。“你们地球人真有趣。我不是指真正聚在一起吃,你怎么做得到呢?我的意思是,你们到自己的餐厅去,然后你和另外那位就能和我一起吃了。”

“但如果我离开……”

“显像技工机器人会帮你保持联系。”

丹尼尔郑重地点了点头,贝莱则半信半疑地转身走向门口。只见嘉蒂雅和她的餐桌,以及其上的菜肴、餐具和装饰品,果真一起跟着他前进。

嘉蒂雅露出鼓舞的笑容。“看到了吗?你的显像技工让我们一直保持联系。”

贝莱和丹尼尔沿着一个斜坡往上走,不过贝莱并不记得之前走过这条路。显然在这座不可思议的巨宅中,任何两个房间之间都存在着许多联系管道,而他只知道一小部分。不过,丹尼尔当然全部了然于胸。

在这段路程中,不论穿过任何一堵墙,嘉蒂雅和她的餐桌始终紧随着他们,只是桌脚有时比地板低一点,有时则高出一些。

贝莱停下脚步,喃喃说道:“我不太适应这种事。”

嘉蒂雅立刻问:“你觉得头晕吗?”

“有一点。”

“那我来告诉你怎么办。干脆叫你的技工把我固定在这里,等你们到了餐厅,一切就绪之后,再让它把我们放在一起。”

丹尼尔说:“我来下命令,以利亚伙伴。”

当他们抵达餐厅时,餐桌已经布置妥当。两盘深褐色的浓汤不但冒着热气,里面还翻滚着好些肉块,此外餐桌正中央摆着好大一只完整待切的烤鸡。丹尼尔对服侍用餐的机器人说了几句话,那机器人便以效率极佳的动作,将两人的座位调到了餐桌同一侧。

这个动作仿佛是个联络讯号,对面那堵墙似乎立刻向外移动,餐桌也似乎瞬间拉长了,而嘉蒂雅则出现在餐桌的另一头。两个房间彼此完美相接,两张餐桌也一样,若非双方的墙壁和地板花色不同,以及两组餐具大异其趣,很容易令人相信他们三人真正聚在一起用餐。

“又见面了。”嘉蒂雅满意地说,“这样是不是很舒服?”

“还不错。”贝莱答道。他谨慎地浅尝了一点汤,发觉很好喝,随即替自己装了一大碗。“你听说葛鲁尔局长的事了?”

她立刻脸色一沉,放下了汤匙。“很可怕,不是吗?可怜的汉尼斯。”

“你直呼他的名字,你认识他吗?”

“索拉利上的重要人物我几乎都认识。索拉利人大多彼此相识,这是很自然的事。”

的确很自然,贝莱心想。毕竟,他们总共才多少人哪?

贝莱说:“那么或许你也认识亚丁・索尔医生,正在看顾葛鲁尔的那位。”

嘉蒂雅轻声笑了笑。这时,服侍用餐的机器人切下了一片肉,在旁边配上金黄色的薯条和胡萝卜片。“我当然认识他,他替我治疗过。”

“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那——那个意外之后。我是指我丈夫的意外。”

贝莱万分惊讶地说:“他是这星球上唯一的医生吗?”

“喔不。”只见她嘴唇嚅动了一阵子,仿佛正在默数人数。“医生至少有十位。我还知道有个正在学医的年轻人。但索尔医生是最好的一位,他的经验最老到。可怜的索尔医生。”

“为什么可怜?”

“嗯,你该知道我的意思。医生是个多么肮脏的职业啊。有时你一定需要见到病人,甚至摸到他们。可是索尔医生似乎甘之如饴,当他觉得有必要时,总是亲自去见病人。打从我还是小女孩,他就一直替我看病,而且一向都很友善很亲切。如果他不得不见我,老实说,我觉得自己几乎不会介意。比方说,这回他就见到我了。”

“你是指,在你丈夫死后?”

“是的。当他亲眼见到我丈夫的遗体,还有我躺在旁边时,你应该能想象他作何感受。”

“我听说他是透过显像见到遗体的。”贝莱说。

“这话没错。但等到他确定我还活着,而且并无大碍,他便命令机器人在我脑后放个枕头,再替我打了一针不知什么药剂,然后他就出门了。他是坐喷射机来的,真的,喷射机!不到半小时,他就开始亲自照顾我,确保我一切安然无事。当我苏醒的时候,头脑还不太清楚,以为只是透过显像见到他,你懂吧,直到他碰到了我,我才明白自己正和他面对面,吓得我失声尖叫。可怜的索尔医生,他尴尬死了,但我知道他是好意。”

贝莱点了点头。“我想,医生在索拉利派不上什么用场吧?”

“我也这么希望。”

“我知道这里并没有微生物导致的疾病。但新陈代谢方面的病症呢,例如动脉硬化,例如糖尿病等等?”

“的确有的,而且一旦染上就很可怕。医生可以设法改善这些病人的生活品质,但其他方面就束手无策了。”

“喔?”

“没什么好奇怪的。这意味着基因分析还不够完善。你该不会以为我们刻意让糖尿病之类的缺陷代代相传吧。凡是出现这类症状的人,必须接受非常仔细的追踪分析。他们的配偶则会遭到重新指派,对那些配偶而言,这是难堪之极的事。而这也代表不会……不会有……”她的声音变得有如耳语,“子女。”

贝莱以正常的音量说:“不会有子女?”

嘉蒂雅脸红了。“这两个字,真是难以启口啊!子——子女!”

“多说几次就容易了。”贝莱半开玩笑道。

“没错,但如果我说习惯了,改天就会在其他索拉利人面前脱口而出,那会令我羞愧得无地自容……总之,如果两人已经有了子女——瞧,我又说了一次——就得把子女一个个找出来,让他们一一接受检验——对了,这就是瑞坎恩的工作之一——唉,反正麻烦得很。”

关于这个索尔,贝莱心想,问到这里就行了。这位医生的无能是这个社会的自然产物,并非他个人心术不正。没必要认为他心术不正。删掉他吧,贝莱想,可是别忘掉。

他望着正在用餐的嘉蒂雅。她的动作流畅而优雅,她的胃口似乎也算正常。(他自己桌上的烤鸡也很好吃。总之,至少就食物而言,他很容易会被外围世界惯坏了。)

他又问:“你对下毒这件事有什么看法,嘉蒂雅?”

她抬起头来。“我尽量不去想这件事,最近可怕的事情太多了。或许并不是下毒。”

“是下毒。”

“可是附近没有人啊。”

“你怎么知道?”

“不可能有人的。目前他并没有妻子,因为他已经用完配额,不能再有子……你知道我的意思。既然不会有任何人下毒,他又怎么可能中毒呢?”

“但他的确中毒了。这是我们必须接受的事实。”

她的眼神变得迷蒙。“你是否认为,”她说,“是他自己服毒自杀的?”

“我不信。他为何要那么做?而且如此公开进行?”

“那就没有其他可能了,以利亚,不可能有了。”

贝莱说:“刚好相反,嘉蒂雅。想要下毒非常容易,而且我确定自己已经完全想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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