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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夕影血 · 3

沧月2018年08月20日Ctrl+D 收藏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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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来自中原的消息,迅速地抵达了万里之外的滇南。

皓月当空,胧月跪在高台上,打开了面前的水镜,合掌祈祷结印——渐渐地,空蒙的水面上出现了一个影子,戴着面具,正在俯视着水另一边的她。

那是在月神殿深处闭关的灵均,正通过水镜幻术接受下属的朝觐。

胧月躬身请安:“大人,多日不见了,闭关还顺利吗?”

“有什么事?”灵均的声音冷淡,略微带着一丝不耐,“我说过,在我闭关期间,没有要事不要轻易打扰我。”

“是。”胧月俯首,低声道,“只是洛阳的消息刚传到,不得不斗胆……”

“哦?洛阳的消息?”水镜的另一边,那双深陷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了一丝光,连语声都发生了微妙的变幻,“怎么样?成功了吗?”

“是的。大人神机妙算,毕其功于一役!”胧月回禀,语气也因为兴奋而微微发抖,“此次洛水边一战,听雪楼死伤三百多人,连楼主萧停云都被我们杀了!”

“萧停云死了?”戴着面具的人一震,“真的?”

“是。火药爆炸后,那一条船上没有一个人活下来。”胧月轻声道,“听雪楼的人也只打捞出了萧停云的部分残肢,以及他的夕影刀。”

听到这个确定的消息,水镜的彼端骤然沉默了片刻。

那一刻的气氛,令对面的女子都忽然有些心悸,不知道主人会做何反应。沉默之中,面具后骤然爆发出了一阵骇人的大笑,响彻了暗夜:“哈哈哈哈……好,很好!死无全尸!永沉水底!哈哈哈哈……”

那一刻,似乎整个天地都回荡着他的笑声,声嘶力竭,仿佛压抑已久的狂喜和宣泄。然而无论他笑得多么肆意,那张戴着面具的脸还是没有表情,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水镜那一边,胧月静静倾听着这骇人的大笑,眼里露出震惊——跟随灵均大人那么多年,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个深不见底的人如此失去控制地大笑,令人完全陌生。在灵均大人的内心深处,又埋藏着怎样深的恨?事实上,那么多年了,就算是最接近他的人,又怎敢说真的了解灵均大人内心在想着什么?

不知道过了多久,笑声渐渐歇止。

“死了……死了。太好了。”灵均喃喃,垂下了头,眼睛虽然看着水面,瞳孔却是涣散的,似不知道看到了什么遥远的地方。许久,他的声音重新平静下来,开口:“那么,洛阳那边如今局势怎样?听雪楼总楼被攻下来了吗?”

“禀大人,洛阳那边大局已定,萧停云已死,在各处的分坛已经有六成被击溃。”水镜那边的女子低声禀告,“但是,萧停云死前似乎已经有所预感,特意留下了四护法暗中驻守总楼,血战了三天三夜,我们的人也没能拿下总楼。”

“哦……可惜。”灵均听到这个消息点了点头,看不出有什么表情,只道,“萧停云的确也是个人物,临死居然还摆了我们一道。”

胧月顿了顿,低声道:“如今赵总管坐镇楼中,听雪楼左支右绌,只差一口气便要被击溃——可偏偏风雨组织的人按兵不动,说除非再出一百万两黄金,否则不肯再出手。”

“袁老大可真是不见黄金不动手啊……”灵均叹息了一声,“不过,这也不算他们坐地起价,是我失算。我没有料到萧停云对我们的进攻总楼计划也有所防备,这一次袭击让风雨折损了三百多位精英,代价惨痛。他们要再加钱,也不是毫无道理。”

胧月蹙眉:“那……大人准备再付他们一百万两黄金?”

“怎么可能?拜月教库中已经空了你不知道吗?”灵均冷笑了一声,“一百万两黄金,那是整个两广一年的税收总数——如今风雨若再要一笔,除非把镇南王府给抄了。”

“那……”胧月有些为难,“接着怎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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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了,这次行动到此为止。”灵均想了片刻,摇了摇头,吩咐,“让左使带着人撤回灵鹫山吧,我另外有新的任务委派给他。”

“啊?”胧月愕然,“就这样算了?”

“我当然也想把听雪楼一口气连根拔掉,不过目下看来并不实际。”灵均冷笑了一声,“先暂时就这样吧!反正萧停云已经葬身水底,死无全尸了!哈……死无全尸!”

他再次笑了起来,声音再度流露出无法掩饰的狂喜和恶毒。

胧月在水镜的彼端听着,不由得担忧地看了一眼高耸入云的月神殿——自从苏微一行离开后,灵均大人便独自去往了月神殿,进入了闭关状态。不过短短一个多月而已,可为什么,她总觉得灵均大人起了很大的变化?他的内心,他的喜怒,忽然间已经不再是一直朝夕相伴的她所能触及。

笑了许久,灵均终于平静了下来,挥了挥手,低声:“算了,这次是我考虑不周,没能一鼓作气将听雪楼彻底给灭了。只能留待以后。”

“大人太谦虚了。”胧月看到他语气有些低落,柔声恭维,“大人之所以一开始就请风雨出手,而没有派出我们自己的人手,还不是想借机消耗一下风雨作为黑道第一大帮派的势力,为日后入主中原武林做准备吗?”

灵均在面具后迅速地看了一眼这个侍女,眼神冷了下来。

这个胧月,以前曾跟随了孤光师父多年,后来转而服侍自己,见识颇为不凡,也对自己多有助益——然而,这个女子知道了太多秘密却不懂韬晦,痴心奢望,时时处处想要对自己指指点点,也实在是令人不快。

“派人去镇南王府,让尹春雨快点筹措好尹家今年上贡的金银。”灵均的语气森冷无情,“告诉她,,若想保住腹中这个骨肉,就得给我多出点力气。否则,这个孩子随时随地都会夭折。”

“是。”胧月低声领命。

灵均换了一个话题:“我闭关的这几天,宫里一切都好吗?广寒殿里那一位呢?”

“请大人放心,一切如常。”胧月回禀,知道他问的是明河教主的事情,“广寒殿里的那一位也没有什么异常,还是在夜以继日地试图把那具尸体复活——如几十年来一样。”

“哦,那就好。”灵均淡淡颔首,“她如果有想要踏出密室一步,立刻告诉我!”

“是。”胧月恭谨地领命。

“说起来,她也是个可怜人。”灵均叹了口气,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眼神似乎颇为柔和,又带着一丝悲哀,“其实世上哪有可以逆转生死的事情呢?”

“大人,您最近似乎心里多了很多事。”胧月虽然看不到他的脸,然而就算是隔着水镜和面具,似乎也能揣摩到主人的心思,“这次的计划虽然并未毕全功,但主要目的均已达成,仇敌已死,大势已去——为何您反而有所不安呢?”

“是啊……我是应该高兴的。为这一天,我不知道筹划了多少年。”灵均在面具后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却迷惘,“可是……为什么真的到了这一日,我却忽然觉得失落?真正的高兴,原来只是那么一刹那的事啊。”

胧月还是第一次听到他流露出这种低落迷惘的情绪,在水镜那边不由得愣了一下,轻声道:“这只是一个开始。等大人横扫中原武林之后,会有加倍的开心吧?”

“横扫中原武林?”灵均重复了那几个字,忽然苦笑了一声,“算了……萧停云已死,我想要的也就实现了大半。如果听雪楼就此一蹶不振,这件事也就到此为止了。”

“大人?”胧月掩饰不住心里的愕然,“您不是想在摧毁听雪楼之后要大举北上,渡过澜沧,在洛阳建立月宫,兴盛我教吗?如今……您竟然想中途放弃?”

她语声急切,全然没注意到水镜另一端的人眼神悄然改变。

“住嘴!”灵均忽然抬起眼睛,冷冷喝止,“我在什么时间做什么事,自然有自己的计划和步骤——你以为你是谁?”

胧月一惊住口,全身发冷。

灵均隔着水镜看着她,眼神也是微妙地变化,许久只是叹了口气,道,“好了,替我先暂时看着月宫。再让左使在撤退前,把赵冰洁那个女人给我杀了!就算一时杀不了,也得好好派人盯着她。”

“是。”胧月道,“这次听雪楼元气大伤,那瞎女人再怎么挣扎,也只能撑一时罢了。”

“你错了,那个赵总管可不是一般女人。”灵均淡然道,戴着面具的脸上看不出表情,“我最初就是太小看她了,才会落得今日地步。”

胧月没有回答,只能竭力垂下眼帘——每次听到他赞赏其他女子,她的心里就会有隐隐的痛。

灵均叹息:“那一日,我捏住了她的命脉,恩威并施,令她答允了和我协作。看她的神色,我还以为她便是真的要帮我一起毁灭听雪楼……世上女子不都是如此么,胧月?得不到的,便宁可毁灭掉——”

胧月脸色微微一变,战栗不语。

“可是,为何她不如此呢?她所爱的男人为了别的女人放弃她,她却不肯离开。如今他已经死了,为何她还要不顾一切地守着听雪楼?”灵均的声音低沉,语气里没有提到萧停云时的那种痛恨恶毒,反而充满了迷惘,“这一幕,令我想起当年舒靖容在内乱中守护听雪楼的时候……世事是不是永远在周而复始地轮回?”

胧月双手一颤,没有回答。

在灵均大人自问的时候,从来不需要别人回答。

“好了。替我传令下去,做最后的清扫。”灵均重新低下头,凝视着水面,声音冷肃,“杀了赵冰洁,击溃听雪楼最后一个首领!同时,调动我教十二灵卫,严查所有道路,特别是那条通往腾冲的咽喉之路:忘川——无论如何,决不可让他们再来滇南找到血薇!”

“寻回血薇?”胧月微微一惊,有点不敢相信,“那个女人不是一直对血薇主人恨之入骨吗?为什么还在不遗余力地寻她回去?萧停云死后她好不容易成为听雪楼的掌舵人,难道不怕血薇主人返回后,自己的地位权力会被人分享?”

“你这样想,就未免落了下乘。”灵均冷冷笑了一下,那种嗤笑令她心里猛然一沉,如同万箭穿心,“在赵冰洁心里,竟是把听雪楼看得比自己还重——这才是最可怕的。所以说我们小看了她。”

胧月垂头,低声道:“如此说来,的确需要除掉这个女人。”

灵均无声地冷笑:“她从未放弃血薇的主人,就算起了巨变,失去了楼主,还在四处地搜寻——光这个月,就先后派出了两批人手渡过澜沧,大有不找到不罢休之势。”

“什么?”胧月失惊,“难道……他们已经来了?”

“是的。已经找来了。”灵均却冷冷微笑,语气一转,肃杀无比,“不过,我也早已有所防备。所有踏入滇南的人都已经被我派人秘密解决了,没有一个漏网!”

胧月松了一口气,叹息:“腾冲说到底也还是教里的地方,局面不会控制不住。就是怕对方一拨拨地来得勤,迟早都会透露风声给血薇主人,到那时就有点麻烦了。大人,您为何……”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似乎鼓起了勇气:“为何不干脆杀了她呢?”

月光下,灵均眼神骤然变冷。

“当初大人用计把她引来此处,为的是引蛇出洞,削弱听雪楼力量,顺便制造机会好下手对付洛阳——如今事情已毕,为何不杀了干净?”胧月一口气将心里的疑惑说了出来,“留着她在滇南,反而是一个祸患。难道大人还有下一步的棋需要……”

“胧月。”面具后的薄唇里吐出了淡淡的声音,令她一惊住口。

“今天,你的话实在太多了……”仿佛是觉得有些遗憾似的,灵均低声叹息,袍袖一卷,忽然间手指在虚空里画了一个符——那一刹那,不知道是不是幻觉,天上如银的满月陡然一暗,仿佛月华之光被什么力量抽取而去,注入了水镜。

他的手指迅速地划过水镜里的影子,从女子的咽喉上一切而过。

“啊……”水镜彼端的女子立刻匍匐了下去,捂着咽喉,拼命地伸出手抓着虚空,却发不出一丝一毫的声音,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瞬间割断了她的声带。

“这是对你的小小惩罚。”平静如镜的水面瞬间破裂,灵均的影子在月下飘然而去,“这一次先做三天的哑巴——如果下一次,再说了你不该说的,那么,你就永远没有机会再多嘴了!我从来不是师父那样仁慈的人,你给我记住了。”

“你,总不会想要和我师父一样的下场吧?”

水镜里伏倒的女子战栗不已,水面离合之中,映出她幽暗的眼睛。虽然口不能言,眼里那怨毒复杂的光却令人不寒而栗。

冷月在头顶高悬,整个月宫似乎都睡去了,静谧深沉。她独自匍匐在圣湖边的高台上,水镜被打翻在脚下,捂着咽喉,抬起头定定看了穹窿半晌,忽然发出了嘶哑的低笑,在月下泪流满面。是啊……到了图穷匕见的时候了。

原来,她的结局不过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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