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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生死之劫 · 1

沧月2018年08月20日Ctrl+D 收藏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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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们成年后,他还是第一次这样拥抱她,她只觉得极痛却极欢喜。

多年来心底隐藏的隔阂和猜忌,曾经如刺一样横亘在他们中间。而如今,终于一朝冰消雪释。他终于伸出手拥抱了她,再不顾及是否会被那些暗刺所伤。

那一瞬,她觉得即便就在此刻死去,也是无悔无憾。

 

当血薇主人离开月宫、返回腾冲的时候,洛阳方面却接到了她即将和石玉一起归来的消息,全楼上下都欣喜鼓舞,准备用一场盛大的洗尘宴来迎接她的归来。

操办这个洗尘宴的是赵总管,而萧停云对此也很重视,一再吩咐要邀请楼里的所有人前去,甚至建议将场地设置在洛水旁的渡口上,以便于苏微一回来就能看到所有人。赵总管一向办事利落,很快就一一将这些落到了实处。

自从苏微离开,听雪楼内部一直处于微妙的胶着之中,楼主对此事的暧昧态度令人猜测,楼里的气氛压抑而沉默,直到今天听到这个消息,所有人才松了一口气。

是的,血薇的主人就要回来了,楼中的平衡局面也将恢复。

然而,却无人知道一场暗涌已经悄然而至,危机四伏。

 

“楼主,马车已经准备好了。”白楼里,萧停云放下了手里的文卷,听到外面的下属低声禀告,“从南方归来的一行人舟车劳顿,已经如期抵达洛阳,将在傍晚靠岸,登上洛水渡头。赵总管已经备好了车马,请楼主前去,不要错过了时间。”

“好,我就来。”萧停云淡淡地应答,眼睛却不离手中的文卷。然而,等下属退去,他放下书,轻抚着袖中的夕影刀,眼神却是慢慢变得锋利无比,宛如即将饮血的刀锋。

终于是到了这一日吗?

他抚刀默默静坐,许久才仿佛下了什么决心,站起身走下白楼。初夏的院子里满目苍翠,生机勃勃,然而不知为何,他缓步行来,却觉得心在一分一分地冷下去。

他最终独自走上了神兵阁。

抬头凝望着上面供奉的那把绯色之剑,听雪楼主无声叹了口气:血薇归来之日,便是痛下决断之时。一切,莫非都是前缘注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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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双手,将那把剑从神位上取下,轻轻说了一句什么。绯色的光芒映照着他的眉睫,令贵公子冠玉般的脸庞染上了一丝凌厉妖异。

走下神兵阁,听雪楼的大门外果然已有马车备着,然而却不是平日乘坐的那一辆,而是换上了一驾新的,金装玉饰,在日光下显得光彩夺目。

“楼主,请上车。”属下在一旁躬身。

“哦?冰洁倒是费心,竟然将这些车马都装饰一新。”萧停云停下来看了看,唇角浮起一丝不易觉察的笑意,“今日是喜庆之日,阿微大难归来,也该乘新车返回——居然连这些小事都打点得妥当,难得。”

“赵总管在前头等您呢。”那个下属跟了他许多年,言辞也颇为随意,笑道,“楼里大家都已经去了洛水边,楼主不快些赶去,只怕要来不及。”

“是吗?”萧停云却笑了一笑,忽然从车上返身,“算了,我还是和冰洁坐一辆车吧。”

“楼主?”下属怔了一下。

“我这一路还有些话要和赵总管讲。”他声色不动,只是淡淡挥了挥手,遣开两人,“你们驾着这个车,先行去洛水那边等我吧。”

“是!”左右不敢多问,便驾着空空的马车从听雪楼大门疾驰而出。

此刻,赵冰洁坐在朱雀大道侧门的另一辆马车上,默默地听着那辆马车从东门出去的蹄声,不出声地叹了口气,放下帘子,吩咐驾车的人:“走吧。”

然而,马车刚启动,她却骤然发现车里无声无息多了一个人。

“谁?”她失声低呼,然而一只手却伸过来,阻止了她的举动,低声:“是我。”

那样熟悉的语调,令她忽然间脸色苍白。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赵冰洁下意识地抬起手,似乎想离开他远一些,然而萧停云不让她有这个机会,瞬间扣住了她的手腕,内力透入之处,她顿时半身酸麻,只能被搀扶着,无力地在马车里坐下。

“我不想一个人坐车。我想和你说一会儿话。”萧停云在她身侧坐下,转头淡淡地笑,“为什么你要坐我平日坐的这辆马车呢,冰洁?——你似乎很惊讶我会忽然出现在这里?”

她很快镇定了下来,将手拢在袖子里,侧脸向暗壁,拒绝回答。

他望着郊外的景色,半晌问:“苏微回来了,你高兴吗?”

“自然高兴。”赵冰洁淡淡回答,眼眸里却没有表情,“要知道,有了血薇的听雪楼,才算是真正的听雪楼。”

“是吗?”萧停云不出声地笑了一笑,抬起头,望着帘外的日光,语气忽然变得哀伤,“原来你也相信血薇夕影人中龙凤的传说啊……是不是因为这样,你才几次三番地想要置苏微于死地呢?”

“什么?”她脸色瞬间苍白,手微微一动,却转瞬被他死死扣住。

“不要动,冰洁。”萧停云闪电般动手,刹那扣住了她双手的脉门,用的竟然是雪谷门下最上乘的武功,不容她有丝毫的反抗!他看着她,压低的声音里带着从未听过的寒意:“我知道你袖里有刀——你最好不要轻举妄动,否则我就真的只有杀了你了。”

她手指微微颤抖,咬住了嘴唇。

“你……”她似乎想问为什么,却终究还是没有问。

“我都知道了。”萧停云看着她,慢慢地一字一字说,每一个音节都拖得如同钝刀割过脊髓,“从五年前开始,就什么都知道了。”

她震了一下,却还是没有说一句话,只是低头向着暗壁,一动不动。

“呵……冰洁,你是什么时候开始真正动杀机的?那一次,你让苏微去追杀梅家的二当家梅景瀚,却故意没有给确切的情报,导致她低估了对手差点丧命——你是故意的吧?”萧停云的声音平静无波,却仿佛深潭一样见不到底,冒着寒意,“或者,是从苏微第一次出现在楼里开始,你就想要把她除掉!对不对?”

赵冰洁咬紧了嘴角没有回答,苍白的脸上甚至没有表情。

“苏微武功虽高,成长的环境却简单封闭,心智单纯。而你却不一样——你从十四岁开始,就已经是一个见惯生死、深藏不露的人了。”萧停云注视着她,一字一句,长长叹息,“日夜与仇人为伴,竟能丝毫不露声色,实在令我敬佩。”

他最后一句话说得平静而锋利,一分分刺入她心里。

赵冰洁的脸色终于动了一动,苍白而尖尖的下颌一扬,似乎要说什么,却又忍了下去。

“为什么不说话,冰洁?为什么不否认?为什么不辩解?”萧停云心平气静地说到了这里,看到对方还是这样死寂的表情,语气却忽然微微激动起来,“说啊!哪怕说一句都行!”

“我没有什么好说的。”终于,她开口了,却闭上了眼睛。

“为什么没有好说的?说说你的身世,说说你的来历!”萧停云却愤怒起来,压低了声音,语气却依旧微微战栗,“你的父母都是梅家门下的死士,在你小时候,他们不惜双双以性命做赌注演了一场戏,把你送进了听雪楼当卧底——我父母未曾料到一个小盲女有这样惨厉的心机,竟然真的收留了你,视如己出。而我的师父池小苔,明明知道你真正的身份,却居然在临死之前将朝露之刀传给了你!”

他一口气说到这里,吐了吐气,低声道:“这些,我在五年前就查出来了,却一直隐忍不发。从那时候开始,我就在留心你的一举一动。可是……”

他握紧了她的手,厉声:“可是你在这几年里,除了针对阿微,却从来没有做过一丝一毫对听雪楼不利的事情!为什么?”

她猛然一颤,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却没有表情。

“你在这几年里,逐步替我除去了梅家在内的七大反叛力量。十年前洛水旁,更是设下机关,一举将天道盟主力击溃!你做的每一件事,我都看在眼里。”萧停云紧盯着她,低声,“这些年来,我一直在盯着你的一举一动。冰洁,如果你有异心,我便会立刻杀了你!可是你的所作所为却让我大惑不解——你……到底想做什么呢?”

赵冰洁微笑了一下,却不回答。

“直到苏微来到听雪楼之前,你从未做过一件不利于楼里的事情。”萧停云低声说着,眉间神色复杂,“所以,我也一直对你按兵不动——我多么希望我猜错了,冰洁。你不是来卧底的,而是真的是站在我这一边。或许有一天,你会主动告诉我你的苦衷。”

“而当你说出来的那一刻,我就会立刻原谅你做的一切。”

他的声音到了最后有一丝颤抖,那是痛苦的尾音。就像是有一把刀插入血肉之中已久,却忽然被血淋淋抽出时,那种难以压抑的痛苦。

她在他的语声里微微颤抖了一下,却垂下了眼睛,一语不发。

“我一直是这么以为的。如今才发现那只是自欺欺人的臆想罢了。”萧停云的语气从痛苦转为愤怒,凌厉而决断,再无丝毫不舍,“你,根本就是想要我死!想要听雪楼灭亡!”

马车在疾驰,竹帘摇摇晃晃,光影在女子苍白的脸上明灭。

“这次苏微被人下毒,被迫离开洛阳,其实也是你一手策划的吧?你让我将四护法调往苗疆,还在我的马车上动了手脚,是不是?”萧停云微微冷笑起来,“我真的很好奇——这一次,你们到底安排了什么计划呢?天道盟,如今还剩下多少实力?”

赵冰洁没有说话,只是静默地合上了眼睛。

她的眼眸漆黑,里面没有一丝光,黯淡如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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