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霞小说

第八篇 长别离 · 3

沧月2018年08月17日Ctrl+D 收藏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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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忆情似乎还在出神,突然笑了笑:“你知道我会送她去哪儿?”

不等夕舞回答,他自语:“我会把她送到小高身边去。”

“可高坛主不是出去执行任务了?”夕舞吃了一惊,不解地问。

“他是已经出发去歼灭神水宫了。”萧忆情点头,微笑,“我一向只让最合适的人去做最合适的事——为叶姑娘的师兄复仇,想来小高会尽心竭力。我现今把风砂也送到那边去,任务一完成,我便给小高自由,让他带风砂走……”

“她大概不曾想到,今晚这一席话,换了她一生的幸福。”

没有看美人诧异的神色,听雪楼的主人只是叹息,唇边有难得一见的温和笑容,让他苍白的脸色都有了某种光彩,“知道么?我要让阿靖高兴一下……她如果看到小高和叶姑娘一起回来,然后一起并肩走出楼去携手天涯,她一定很高兴——我很少做能让她开心的事情,也很少有事情能让她高兴起来。”

听雪楼主的眼中,居然有某种的光芒,仿佛那一刹那有什么急流、在他平日如同冰原般的心中呼啸掠过。他半闭着眼睛,默默地沉思,脸上的表情安宁而温柔。

那一瞬间,夕舞偷偷看着这个病弱的年轻霸主,几乎就在刹那间爱上了他。

许久,听雪楼主才睁开眼睛,看了一眼旁边的舞伎。

夕舞胆怯地立刻低头,羞涩的红霞飞上了脸颊。然而却听到楼主怜惜的叹了口气,垂手抚摩她乌亮的柔发,说出了这样一句话:

“至于你……我是该把你送回扬州了。我会好好安顿你。”

 

十天后,西征神水宫的消息传入听雪楼。

和大多数时候一样,是大捷。

然而出乎意料的,当消息返回,一向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的听雪楼主看到那道文牒,却居然在玉座上失声惊呼出来:“什么?怎么会这样?——竟然会……会都死了?”

底下侍立的各位领主和坛主面面相觑:不过是区区一个吹花小筑杀手分坛坛主的死讯,居然会让萧楼主惊讶失态到这样?

坐在软榻旁的靖姑娘似乎是瞥了一眼文牒,脸色居然也是出人意料的苍白下去,根本顾不得什么举止失措,一把就从楼主手中拿过了那张文牒,细细地看,脸色惨白。

十月九日,神水宫被灭。负责此次行动的高坛主,表现得令所有人吃惊——他带领着弟子们,几乎是不顾性命的拼杀,最后当带下去的听雪楼子弟都伤亡殆尽后,却不曾返回陆上寻求援助,而是直入神水宫水底圣殿,一人一剑与宫主对决。虽然明显不敌,却不许楼中子弟援手,凭着一股惊人的狠气缠斗到千招开外,最终同归于尽。

此时,洛阳总楼派人护送的叶风砂姑娘刚刚星夜兼程的来到水镜湖边,厮杀却已经结束——刚下轿的叶风砂,只来得及收敛高欢的遗体。

十月十二日,进攻神水宫的行动终于彻底完结,听雪楼人马全程返回洛阳。

然而,带回的棺木中,却有两具一起摆放的灵柩——在平静地亲手收敛完高欢的遗体后,那个从洛阳千里迢迢赶来的蓝衣女子,不知服了什么药,伏在恋人的尸体上再也不曾起来。

如果她从听雪楼径自离开,回归于江湖,或许还会平淡安宁地渡过余生;可听雪楼却这样把她送到了水镜湖,特意让她目睹了所爱之人的死亡——

那一瞬间,她也选择了永恒的安眠。

噩耗传入听雪楼。所有人都惊讶的看着高高在上的那一对人中龙凤;惊讶地看着萧楼主的脸色因为莫名的惊惧而苍白;同时,也惊讶地看见靖姑娘的手开始不受控制的发抖。

“嗤”,阿靖的手用力握紧那一张信笺,一直到纸张发出轻微碎裂的响声。

“阿靖。”极低极低的,萧忆情唤了身边的女子一声,仿佛想说一些什么。然而阿靖似乎没有听见,只是定定的看着手中的信笺,脸色苍白,隐隐透出杀气。

“阿靖。”看到她的脸色,萧忆情再也忍不住的叫了她一声,同时在案下握住她的手,发觉绯衣女子的手冷如冰,正在剧烈地发抖。

然而,在他手指触到皮肤之时,阿靖蓦的回过神来,抽出了手。

“好一个借刀杀人——”几乎是咬着牙,压低了声音,绯衣女子眼睛冷冽如刀,一字一字,“萧楼主……你就这样一并处理了他们两个人?好手段!高欢不放过,连风砂你都不放过!”

她的手,在袖中按住了剑柄,然而手却在微微颤抖,不知道因为愤怒还是失望。

“阿靖,你要在听雪楼里……咳咳,在、在所有下属面前,对我拔剑?”感受到了近在咫尺的杀气,不由微微咳嗽了起来,然而,听雪楼主人的声音却依旧能保持着平静,他看着身边女子的眼睛,“那不是我的本意。那不是我安排的——你相信我。”

毕竟是血薇的主人,虽然如此,却没有让愤怒燃烧完所有的理智。她低微而急促地呼吸着,用尽了所有克制力,才压住了拔剑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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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相信过你——再也不想相信你。”绯衣女子的手一分分松开剑柄,然而,她的眼睛里却结起了严霜,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她内心一分分的封闭。她侧过头去,仿佛是掩饰着眼里的什么表情:“其实我不该意外。你这样的人,无论做出什么事情来我都应该想得到才对!”

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听雪楼女领主的声音压制不住的高了起来,引得底下听不见两人对话的下属都有些疑虑不定的看过来。

厅里忽然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气氛沉滞得叫人无法喘息。

终于,阿靖站了起来,淡淡道:“楼主,各位,我有些不舒服,先告退了。”

绯衣女子的身影没入内堂,大厅中,忽然气氛就有些松动,大家疑虑地相互看着,不明所以——听雪楼众人从来未看见过楼主和靖姑娘之间有如此大的当面冲突,虽然不明所以,但是个个还是屏息不敢说什么。

不过是伤亡了一个坛主,为何这两位高高在上的人物却如此反应激烈?

只是停了片刻,微微咳嗽着,听雪楼主人却翻开了宗卷,开始平静地处理起楼中事务:“既然高坛主亡故,咳咳……那么、那么吹花小筑七杀手坛坛主之位暂时悬空。”

然而,说不了几句,却掩嘴剧烈的咳嗽起来,半晌方止。

“我决定,暂时由任飞扬来接替这个位置,如何?”又沉默了片刻,终于能说出话来,带着几分疲惫,萧忆情看着阶下众人,问。

没有人反对,从来很少有人能够指出楼主决定中有何错漏。

那样绝对的信任和服从,却也造就了他绝对的孤独。

“好,先试着用他一年,一年后,如果事实证明任飞扬的表现符合坛主的要求,我再让他正式取代高欢的位置。今日……咳咳,如若大家无事,就先到这里为止吧。”公布了这个决定之后,看着下属们纷纷散去,听雪楼主不易觉察的叹息了一声,靠入软榻。

眼前,交替着闪过白衣高欢和大红披风少年的脸。

这个江湖上,涌现过多少这样的少年啊!去的尽管去了,来着尽管来着……生死悲欢,就是如此。这只是江湖滔滔洪流中的一浪而已。

萧忆情将手中的丝巾放下,凝视着上面方才咳出的黑色血迹,眼神微微一黯。

他想起了日间,刚刚去吹花小筑检查出关的任飞扬的情景——依然是红衣披发,但脸上的神色却不复昔日的跋扈飞扬,剑法的进步也是神速。

手执泪痕剑的英俊少年,居然已能接下他五十招。

——不过是短短几个月的训练,任飞扬的进步已经是在他的意料之外。这将会是个非常优秀的下属。这个少年,只要加入了吹花小筑,不日便要名动江湖……听雪楼主想着,眼睛里露出赞许的神色。

然而,在那个时候,他看见了少年的眼睛。那样的平静,那样的淡漠。甚至,在比试过后微笑着收剑称谢的时候,对着听雪楼的主人,少年的眼睛依旧如同冰封的原野,没有一丝表情。

他微微的一惊:这,又是一颗被封冻的心。

——而那颗心,在几个月前,还曾经那般的鲜活炽热。

看着艺成出关的红衣少年,萧忆情陡然间有些说不出话来——究竟是什么样的力量改变了这个少年?是自己么?还是江湖?

然而,十多年了,又是什么样的力量改变了他自己?

或许有人说、那便是江湖:成就有些人的梦,却同时破灭另一些人的梦——然而,却让所有人的心变成了荒原。那茫茫的冰雪厚重地落下、掩盖住了曾经生机勃勃的原野。

白楼里面一片空空荡荡,只有午后斜阳透过镂花的木窗、将影子斜斜的投进来,在地上留下斑驳昏黄的花纹——仿佛是看不见的奇异的屏障,重重叠叠。

最高的楼上,位高权重的听雪楼主却将目光透过木窗,看向外面。

那里是湛蓝的天空和青翠的树木,同样也是他的领地。然而不知为何,这一切鲜活自然的风景、看上去却仿佛在极其遥远的地方一般。地上的影子随着日影西斜,在缓缓的移动,一寸一寸的向着听雪楼主人的座前逼近。

萧忆情霍然一惊,下意识的往后坐了坐。随即,知道逼近的不过是影子而已,他唇角就有隐约莫测的苦笑——这样的桎梏,虽然看不见,却存在于人与人之间的每一寸空气中。就如近在咫尺却远在天涯的他和她。

那是他们心里终其一生,也永远无法逾越的藩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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