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霞小说

第三章 穹月沉浮 · 3

沧月2018年08月16日Ctrl+D 收藏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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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一下罢。”

一直借着如水的月光连夜赶路,可陡然间天空中却乌云密布,漆黑如墨,不辨五指。当先的一个声音呵止,一行人马便在林中勒住了缰绳,静静等待。

“两位大师先歇一下,待萧某前去看看前方的路再行。”微微咳嗽着,当先那人的声音却是充满决断力的,一边说一边拨转了马头。

“楼主,我和你一起去。”众人中有人出言,然而对方却摇摇头,吩咐:“碧落,你和红尘还是留在原地守护两位大师以及众人——我只是前去看看,即刻便回。”

“是,楼主。”不再多说什么,一行人齐齐领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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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暗的光线下,勒马而行的男子一身白衣,脸色在惨淡的天光中更是显得苍白病弱——然而他的眸中,却有着非凡的睿智与决断力,丝毫不因为千里风尘而有略微的倦容。

“弱水,麻烦你再度和烨火联系一下,告知阿靖他们我们已经到了大理附近。”在策马走开时,仿佛想起了什么,他回头吩咐。

“是的,萧楼主请放心,我立刻去办。”黑暗的林中,一个女子的声音爽朗地回答。

白衣人离去后,一段时间内树林中都是安静的出奇。

“非是乌云蔽月,乃是方圆一百里内、有术法高强的人做法。”一行人马中,簇拥着两顶轿子。第二顶轿中,有苍老的声音蓦然响起,须发花白的老道收起了手指,“驱动云天的力量阴邪之极,当是拜月教一派的术师!”

“师父,他们来得如此迅捷,莫非拜月教人马已经得知我们前来了么?”有些惊讶的,一个女声在幽暗的林中发问,声音很年轻,还带着一丝丝遇到挑战的雀跃,“让我来打前锋吧!听说那个叫迦若的祭司很厉害,弱水真想见识一下。”

“不是……那一股力量只是盘旋于空中,并未往这个方向袭来,当不是针对我们一行人。”轿中苍老的声音沉默了一下,似乎计算着什么,语气忽然转为严厉,“弱水,你年纪也不小了,身为大师姊,怎能如此孩子气的轻敌!迦若是何等人物,连师父我都畏惧他三分,你怎能是他对手?”

“……”仿佛被师父忽然间的严厉斥责镇住了,女弟子默不做声的低下头去。

“张真人何必太谦?”林中的气氛静默的有些尴尬的时候,第一顶轿子中,有另一个苍老然而略为开朗的声音笑呵呵地出言,为她分解,“依老衲看,龙虎山的玉篆天书打开来,即使拜月教的祭司也不能轻易抵挡吧?

“明镜大师,你也不用给我老脸贴金了——玉篆天书乃龙虎山镇山至宝,但是贫道估计、最多也只能抵抗迦若的三分灵力而已……”有些苦笑的,坐在轿中的人微微摇头,在幽暗的树林中抬头看着乌云漫天,“大师你看,在片刻间能召唤风云、令天地失色,这等修为岂是贫道能做到的?”

这一下,连另外一顶轿子中的明镜大师也不出声了,仿佛也在细细的观测着天空中漫卷的风云,许久许久,他才再度出声:“果然灵力惊人……不知道那个人年纪轻轻、却是如何修炼来的这等法力?拜月教阴邪诡异,流毒于滇南,向来为我们中原术法正道所不容——如今凭了萧楼主远征之力,你我联手必将此邪教除去,免得遗祸天下。”

“大师说得也是……拜月教的术法实在也太过于阴毒。”张真人点头,叹息,“当年烨火这丫头投靠到我的门下时,就中了拜月教的蛊毒——据她说,他们山寨里起了动乱,却被拜月教乘虚而入,全山寨的人几乎全被杀光了……”

“唉,这个丫头虽然文静,却倔强的很啊。这几年一直拼命的学术法,就是想着要找拜月教报仇。这次一听说听雪楼要攻打拜月教,她也是迫不及待的要加入。”说起另一位不在身边的女弟子,张真人苍老的语气中带着深切的怜爱。

弱水呼出了一口气,忍不住又开口:“是啊是啊——就是知道师妹报仇心切,所以在听雪楼挑选和靖姑娘一起出发的第一批人马的时候我才不和她抢的!不然我早跟过滇南来了~~”

“弱水,烨火本来是苗人,对于岭南地形环境比你熟悉,帮的上的地方也多些——所以师父才让她跟着先来。”淡漠的,张真人看了一眼大弟子,道。

弱水叹了口气,脸上却是嘻嘻的笑脸:“知道……师父做事总是心里有数的,师父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弟子不该乱说,只要听从师父的安排就好——是不是?”

对于这个活泼顽皮的弟子正不知说什么好,张真人抬头一看天,脸色却蓦然变了——此时,漫天的乌云忽然被驱逐散开,然而不到片刻又仿佛被另一股力量驾驭着重新聚集到一起。浓墨般的云层里,隐约有电闪雷鸣,那雨丝落下的呼啸声,居然远远都能听见!

“好厉害的术法……”张真人脸色凝重,竖起三根手指,正待掐指计算,忽然听到身边的明镜大师已经脱口惊呼:“指间风雨!”

两人相顾,脸色都是沉重之极——驭使风雨是惊动天地的术法,即使修为深湛的术士也必须经过斋戒、设坛、大醮等繁复的顺序,才能在隆重的仪式后实现召唤。然而,对方居然能呼风唤雨在弹指之间,这等灵力、不得不令释、道两位大师都相顾失色。

“明镜大师……你心意如何?”沉默许久,张真人忽然沉沉发问。

老僧的眼睛缓缓从那一团乌云上移开,垂目低首,合什念了一声阿弥陀佛,缓缓道:“好重的妖气与阴气……魔道中有人拥有如此力量,将来必为人间之祸。张道友,合老衲的‘般若之心’与你的‘玉篆天书’,方可与其一战啊……”

“只怕合你我之力也未必能压制住那人……”张真人的脸色却仍然凝重,不顾身边的弟子一脸不服的又在跃跃欲试,他叹息了一声,看着方才听雪楼主离去的方向,低声道,“大师,你如何看萧施主?”

“人中之龙。”想也不想,明镜大师回答,“虽非我道中人,然而灵慧深种,行事有气吞河山之风。中原武林若要统一,非其不可。”

“非我道中人?”忽然,张真人意味深长的笑了笑,缓缓摇头,“未必,未必。”

 

木楼外,被烨火与迦若方才那一场斗法所惊动,在钟木华带领下,听雪楼弟子已经纷纷从房中出来,询问何事。

然而,空荡荡一片的地上没有丝毫打斗过的痕迹。

靖姑娘脸色沉寂,负手握剑,抬头看着天心的明月,目光变幻莫测。朱衣的烨火伏在地上,小臂上的伤处血流如注,似乎被什么尖细的利器刺伤了手臂。

方才片刻之间月亮明晦不定、天地风起云涌,听雪楼弟子无不被剧烈的雷声和刺眼的电光从睡梦中惊醒——然而出门一看,外面却好好的月华如水。见了这种反常的景象,又想起进入拜月教地界以来一直遇到的层出不穷的怪异事情,所有的听雪楼弟子心中俱是忐忑不已。

“靖姑娘,有什么事情?”钟木华一边吩咐属下去观测周围有何异象,一边走上前去恭谨的询问。阿靖没有回答,微微侧头、看了看这个听雪楼的老下属——

钟木华已经年近六十了,鬓边已经有了花白的头发,青筋突起双手上伤痕无数……这个老人,见了这些怪力乱神的诡秘景象、也一定像普通弟子那样心下疑虑——然而,侍奉过听雪楼两代楼主、忠心老成的他却没有流露出丝毫畏惧退却的神色。

江湖人,本来就该有随处青山可埋骨的觉悟。

就如她,虽然一入江湖至今罕有敌手,但是也作好了随时遇到比自己更强者的准备——到时候,尽管取了她项上人头去便是。对于这个尘世,她是来去无牵挂。然而钟老他,却有个中年才得的女儿钟嘉绘——那个十五岁的、什么都不懂的女孩子。

在楼中时,虽然畏惧她的冷漠寡言,但是仍然“靖姐姐”“靖姐姐”的叫得欢。那个孩子十五岁了,生长长听雪楼这样的武林世家,却居然丝毫不懂江湖上的事情。

“我女儿?嘿嘿,你们都不用想咯!——这丫头将来是要嫁个好人家,乖乖的作人家老婆,我可不希望她和我一样过一辈子刀头舔血的日子。”在前往苗疆的路上,有一次,她无意听到那一群听雪楼子弟们围着钟木华调笑,说起他的女儿,老人就这样呵呵笑着回答。

“等我过了七十大寿,就金盆洗手告别江湖,好好回去侍弄几亩地、抱我的胖孙子去!”说起将来的打算,钟老的脸上有平静的笑意。

当时坐在远处的她听了,心中忽然有说不出的沉郁。

攻打拜月教是如何艰难残酷的任务,恐怕只有她与萧忆情心中最清楚——这些没有见识过术法的武林人,或许还不能懂得他们即将要面对的是什么样的东西!

以武学对抗术法,在某种程度上说无异于以卵击石——武功到了一定的程度,是足以和术法分庭抗礼,然而对于大部分普通的武林人士来说,与术士对抗,却甚至毫无还手之力。

更何况,在看过迦若那样的术法后,她自问就算她自己,这一战后能否活着回去也是未知——而这一次和她一起来到滇南的听雪楼人马,又有多少能回到洛阳?在洛阳,将来又要流下多少孤儿寡母的泪水?

——所以,无论如何,她一定会尽力劝楼主退兵。

“靖姑娘?”过了半天不见女领主回答,钟木华有些惊讶的抬头看她,关切的问,“靖姑娘,你受伤了么?”

“哦……我没事。”阿靖这才收回了神思,回答,目光再度落在钟木华鬓角的白发上,心下沉郁之意更深,轻轻叹了口气,吩咐,“烨火姑娘受伤了,扶她回房中敷药罢。”

钟木华领命退下,绯衣女子复又怔怔抬头看着月空,沉吟不语,右手轻轻回过来,抚摩着颈中的紫檀木牌,目光变幻着。

他没有说错——她一直保留着这个他亲手给她做的护身符……虽然在武林中,推崇力量的她从来不相信所谓的运气。然而十年的风雨江湖路,她一直保留着它——就如他也还戴着那个她小时候送给他的石头指环一样。

他们,都将彼此一直珍而重之地藏在了心底。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了,各自忙碌着——听说了萧楼主不日将亲自来到苗疆,所有的楼中子弟的情绪都为之一振,不复前几日的忐忑。

阿靖微微苦笑了一下:果然,只有他、才是听雪楼的灵魂罢?即使自己的生命都如同风中之烛、但是这个病弱的年轻人却仍然是所有人目光凝聚的焦点。他甚至不用作什么、只要他来到了苗疆——仅仅这个消息,就足以当上几万雄兵。

只是千里奔波,到的又是湿瘴遍地的苗疆——他那样的身子骨不知道是否熬得住?

不知道为何,从深心里看来,她居然也是期盼着楼主早日来到滇南……从来不认输的她,近几日也感到了内外交困,竟然有些支撑不住的感觉。

独自伫立在冷月下,绯衣女子呆呆的看着苍穹,看着那皎洁的月轮在云中载沉载浮的荡漾,她唇边忽然也漾起了复杂的笑意。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

或许,在高天上沉浮了千亿年的冷月看来,即使他们、即使听雪楼、即使整个人世,一切也不过是渺小的、转瞬即逝的刹那幻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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